秋霜覆瓦,夜色浸凉。
京华早已褪去夏末闷热,晚风穿过长街枯柳,卷起一地碎黄落叶,悄无声息掠过森严朱墙。皇城之内灯火零星,宫阙沉默肃穆,可高墙遮掩之下,尽是暗流诡谲。
永宁侯府,后院密堂。
堂中不置明火,只点两盏幽色琉璃灯,灯光昏沉晦暗,映得满堂人影明暗交错,阴气沉沉。地上铺深色绒毯,隔绝一切脚步声响,四面墙壁密不透风,连秋风都难以渗入半分。
永宁侯端坐主位,一身暗色锦袍,面色阴郁沉冷。白日朝堂之上他素来装作安分守己、敛势避祸,任由帝王猜忌、任由清流文官拿捏分寸,对外只称闭门思过、自省己身。
外人皆以为,经上次朝堂一挫,这位外戚权贵已然锐气尽失、不敢妄动。
无人知晓,侯府深夜,密谋不休。
桌案之上平铺一张密册,字迹潦草狠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柳氏旁支族人、依附柳家的寒门门生、京外地方官吏名录。册页边角朱墨圈画,但凡稍有把柄、一丝瑕疵之人,尽数被红笔标注。
一旁幕僚垂首躬身,语声压得极低:“侯爷,柳氏旁支大半已被柳崇渊暗中调离京畿,我们迟了一步。如今留在京中的柳族族人,皆是清白无瑕、行事谨慎之人,抓不到半分错处。”
“调走?”
永宁侯指尖摩挲冰冷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阴恻冷笑。
“柳崇渊老谋深算,果然早有防备。”
他早知柳丞相城府极深,绝非易拿捏的文臣。此人半生混迹朝堂,看透宦海凶险,避险藏锋的本事,远胜朝中任何老臣。温水煮蛙之计,没能啃下柳氏外围分毫,反倒让对方提前脱身,干干净净避开罗网。
幕僚低声又道:“另外,属下查探到,近半月以来,柳府暗线频繁往来南北,信使皆是死士,不留名、不留迹,疑似暗中与北疆互通消息。”
此话落下,堂内骤然一静。
永宁侯眸色骤然阴沉,眼底寒光乍现。
“果然。”
他早有揣测。
那日金銮殿,长孙鉴与柳煜默契过人、攻守相辅;养心阁帝王刻意拆分二人、南北隔防。世人只当是帝王忌惮文武勾连,唯有他看得明白——这两家,早已私下勾结成势。
将门兵权、柳氏文脉,一旦彻底捆绑,他日朝堂再无外戚立足之地。
“本侯最忌惮的,从来不是一个身居深宫、不懂权变的帝王。”
永宁侯缓缓抬眼,语气阴冷刺骨:
“我怕的,是长孙鉴手握北地十万铁甲,又得柳崇渊在朝中为他排布人脉、遮蔽耳目。一文一武,一暗一明,假以时日,这天下,便要改姓长孙。”
幕僚眉心紧蹙:“侯爷,那如今如何行事?北疆势大,藩镇暗附,柳氏根深,我们明面上已然压不住。”
“压不住,便搅乱。”
永宁侯抬手,指尖重重落在密册之上,骨节泛白。
“帝王多疑,这便是我们最好的刀。不必捏造罪证、不必直白弹劾,只需暗中散播细碎流言,言柳、长孙两族私通密信、暗蓄不臣之心。”
“不必求一击致命,只需日日刮磨、层层挑拨。让帝王心底猜忌生根发芽,让朝堂永远提防这一文一武。”
他深谙帝王心性。
当今圣上最惧臣子联结,最怕门阀合谋。不需铁证,只需一丝风声、一点疑点,便能让帝王终生忌惮,永无释怀之日。
“另外。”永宁侯眸底杀机暗涌,“派人南下,潜入江南。”
幕僚一惊:“侯爷?江南乃是柳氏大本营,士族密布、眼线极多,贸然南下太过凶险。”
“正因是柳氏根基,才要去。”
永宁侯声音压得极轻,字字阴毒:
“柳氏扎根江南百年,粮仓、银库、谋士、私兵尽数藏在江南山水之间。本侯不要硬碰,只需暗中打探粮草囤地、私兵布防。再暗中联络江南当地流民乱党,稍加资助,煽动暴动。”
“柳煜不久必要南下。”
他笃定断言。
“柳氏在京处处受限,朝堂无舒展余地,柳崇渊必然要遣嫡女回归江南,镇守族地、稳住后方。只要她踏入江南地界,便是我们下手之机。”
明着动不了京中柳府,便去动江南根基;明面杀不得高门嫡女,便借乱世流民之手,制造意外祸乱。
阴招狠计,层层排布,不见刀光,却招招致命。
幕僚瞬间明白用意,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安排死士南下。”
“切记隐秘。”永宁侯冷声叮嘱,“不可留下半分外戚痕迹,所有动作,都要做得像乱世自发暴乱、流寇肆意作乱。哪怕柳崇渊心知肚明,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是。”
琉璃灯火摇曳,映得侯府众人面色晦暗扭曲。
外戚狼子野心,不死不休。
一场针对柳氏、针对长孙鉴、悄无声息的绞杀布局,已然在暗夜之中铺开密网。
……
同一夜深,柳府,清芷小筑。
夜风穿竹,疏影摇曳。
柳煜独处院中,未掌灯火,一身素白单衣静立廊下。秋露寒凉,沾湿袖口,她浑然未觉。
白日里父亲密阁所言、北疆传来的密信、朝堂暗流、外戚阴私,一一在心底流转。
青禾捧着一件绒披风,轻步上前,压低嗓音:“小姐,方才暗线传回消息,永宁侯府昨夜密会至三更,遣了十余死士连夜南下,直奔江南。”
柳煜眸光微冷,淡淡吐出二字:“果然。”
她早已料到永宁侯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节节败退、刻意示弱,不过是麻痹帝王、麻痹朝堂的伪装。外戚根深百年,怎会因一次朝堂失利便束手就擒?
京中咬不动柳氏,便转头去啃江南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