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粮仓、沿岸渡口、族中私兵布防,是我柳氏命脉。”柳煜语声清淡,冷静剖析,“他们南下,无非是想煽动流民、制造暴乱,搅乱我方后方。再者,是为了等候我归江南,伺机而动。”
青禾面色忧急:“那要不要传信江南宗族,多加设防?”
“不必。”
柳煜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清明沉静。
“父亲早已料到这一步。三日之前,江南沿岸隐秘布防,粮仓迁址、谋士转移、私兵隐入山林,一切皆已布置妥当。”
她垂眸望着院中一地霜色,语气淡然:
“永宁侯能想到的,父亲尽数能算到。他想借乱世之手伤我柳氏,我柳氏,便借乱世磨砺根基。”
乱世从不是绝境,是筛选。
筛掉愚钝腐朽的门阀,留下隐忍通透、布局深远的世家。
而柳氏,注定是留下来的那一个。
“还有北疆消息。”青禾拿出一张极薄的隐秘素笺,“是将军亲笔回执,通篇无一句情话,只写军务地势,末尾暗藏一句暗语。”
柳煜抬手接过素笺。
纸面粗糙,墨色清淡,末尾落笔极简,仅有短短七字:霜寒且待,山河同归。
没有相思,没有惦念。
唯有乱世君臣、宿命同盟的郑重许诺。
他在北疆苦寒之地,养兵蓄锐,磨砺铁甲;
她在京华樊笼之中,稳住文脉,看透阴诡。
南北相望,默契无声。
柳煜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微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回信。”她轻声吩咐,“八字暗语即可:江南无恙,静待风起。”
无需多余言语。
风起之时,便是潜龙腾空、山河倾覆之日。
……
北疆,夜半。
狂风席卷戈壁,黄沙漫天,拍打军帐,发出沉闷轰鸣。
中军主帐烛火长明,一夜不灭。
长孙鉴独坐案前,身前摊开大幅北疆山河舆图,指尖落在边境荒山、蛮族交界之处。案边堆放军报、粮草账目、流民安抚名册,条理分明,排布整齐。
暗卫躬身呈上一封极简密笺:“将军,柳氏回信。”
长孙鉴伸手接过,目光落在那八字暗语之上。
江南无恙,静待风起。
他静静凝视片刻,薄唇微抿,眸底深沉如水。
江南安稳,柳氏无虞。
便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江南外戚死士,查到几人?”他头也未抬,低声询问。
“共计十三人,全部锁定行踪,潜伏在江南沿岸。柳氏族中暗卫已然监控,暂未动手。”
“不必动手。”
长孙鉴语气淡漠,杀伐暗藏:
“留着他们。”
“乱世需血铺路,棋局需饵诱敌。让永宁侯继续妄动,让外戚一步步暴露爪牙。今日一分阴私,来日便是我肃清外戚、问罪朝堂的铁证。”
他要的,从来不是私下暗杀、暗中报复。
他要光明正大,要天下公断。
要待登临九五那日,将所有祸乱朝纲、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之人,一一清算,血债血偿。
暗卫垂首:“属下明白。”
夜风更烈,帐外铁甲肃立,荒原死寂苍茫。
长孙鉴抬眸,透过帐缝望向南方沉沉夜色。
京华霜冷,江南雾重。
他隔着万里山河,望向那座朱墙深宅里素衣沉静的女子。
待到风起,待到乱局铺展,待到旧朝腐朽崩塌。
他便挥师南下,踏破京华。
清奸佞,除外戚,定山河,建大胤。
一纸盟约,一世相守。
一文一武,共掌天下。
夜色沉沉,南北皆寂。
所有人都在安静蛰伏,隐忍蓄力。
狂风将至,乱世将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