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染层林，寒天猎野。

时值深秋，京郊皇家围场草木枯黄，漫山枫红染尽，长风掠过莽莽山林，卷起满地枯叶，风声萧瑟，自带肃杀凛冽之气。

雍朝定制，每岁入秋必行秋狩。一来皇家习武、操练勋贵子弟骑射，二来帝王借此聚拢朝臣，暗察派系人心，制衡朝堂势力。

今年秋狩，圣上特意下旨，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尽数随行，世家子弟、外戚宗族无一例外。

旨意下达那日，满城皆知，这一场秋狩，绝非寻常游猎。

帝王心中猜忌未平，流言余波不散，他要借围场一方天地，看清朝臣站队，看透世家城府，更要试探蛰伏不动的柳氏一脉。

三日后，銮驾出城。

金吾卫开路，禁军列阵，仪仗绵延数里。皇城车马华贵雍容，文武官员各乘车驾，迤逦行往京郊围场。道旁草木凝霜，寒风吹动官袍衣角，满朝文武神色各异，人心惶惶。

近月以来，朝堂流言四起，帝心多疑，外戚暗动，人人都知山雨欲来。

柳府车架行在文官队列之中，素色车帘紧闭，沉稳低调。

青禾坐在车侧，压低声音，面色忧虑：“小姐，圣上明知秋狩凶险，却强行令所有世家赴猎。围场山林复杂，人烟混杂，外戚之人遍布随行仪仗，怕是没安好心。”

柳煜倚在车壁，指尖轻捻一页薄纸，纸面印着围场地形简图。她眸光淡漠，细细扫过山林沟壑、隐蔽隘口，语气平静无波。

“是没安好心。”

她直白道破，音色清冷：“永宁侯错失京中构陷之机，又控不住江南暗流，必然要在秋狩动手。围场无朝堂规制，山林可藏杀机，狩猎最易制造意外。”

明面上是皇家秋猎，暗地里是权贵厮杀。

外戚要借山野暗处，拔除眼中钉。

其一试探帝王底线，其二重创文官清流，其三，给远在北疆的长孙鉴一个警告。

“老爷已然提前吩咐，随行护卫全部换成府中死士，暗卫散入山林四周，守住所有偏僻隘口。”青禾轻声禀报，“只是外戚人手众多，又有禁军部分人暗中配合，终究防不胜防。”

“不必严防。”

柳煜折起地形图，收入袖中。

“围场之内，有帝王坐镇。外戚不敢明目张胆血洗朝臣，最多制造混乱、暗中试探、嫁祸旁人。今日我们只需安分守己，不露锋芒，静观狗咬狗。”

她眸光微凉，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清醒。

“况且，圣上也在等。”

帝王要等外戚出手，等柳氏应对，等所有人在围场露出破绽。

这一方猎场，是朝堂的缩影，是帝王权衡各方的棋盘。

车马缓缓驶入围场行宫，百官依次下车，分列两行，等候圣驾。

不多时，龙旗飘扬，帝王身着玄色猎装，腰佩白玉弯刀，步履沉稳走下行宫高台。他面色冷淡，目光漠然扫过下方文武，视线刻意在柳丞相身上停顿片刻，又淡淡掠过柳煜素净的身影。

目光无声，试探暗藏。

柳丞相垂首躬身，神色恭谨，无半分异样。

柳煜立于文官女眷末位，身形纤细，素衣不染华美，眉眼低垂，安分守礼，全然一副不问朝堂、沉静恬淡的模样。

君臣相望，皆不动声色。

高台之上，帝王朗声开口，声音穿透猎场寒风：“今日秋狩，不限品级，不论尊卑。以日落为限，猎获最多者，朕赐御酒、赏锦缎。”

“诸位卿家，尽兴即可。”

话音落下，周遭禁军应声擂鼓，鼓声沉闷，震彻山林。

秋狩，正式开始。

百官四散，勋贵子弟策马入林，弓弦绷紧，箭羽破空。一时之间，山林马蹄纷乱，鸟鸣惊飞，箭声此起彼伏。

外戚宗族子弟结伴而行，刻意盘踞西侧密林。那处地势偏僻，草木幽深，最易埋伏人手、制造祸乱。

永宁侯一身墨色劲装，立在密林山口，冷眼望向文官一派的行进方向。

身旁心腹低声禀报：“侯爷，柳丞相不带重兵，只带寥寥护卫入林；柳氏嫡女留在行宫侧院，未曾进山。禁军暗线已布置妥当，西侧山谷、乱石隘口，皆是我们的人。”

“不必动柳崇渊。”

永宁侯抚过掌心箭羽，眼底阴鸷冷冽。

“今日不动重臣，不留把柄。只需在山林制造骚乱，射杀几匹文官马匹，惊吓世家女眷，搅乱猎场秩序。”

“让圣上看见，文官孱弱、清流无用；让北疆之人知晓，京中柳氏步步受制、朝不保夕。”

他不求一击绝杀，只求敲打震慑。

敲打柳氏，警示长孙鉴，扰乱帝心，搅乱朝局。

心腹恍然：“属下明白，刻意制造意外，不留外戚痕迹。”

“去吧。”

冷风穿过林隙，带走低语密谋。

片刻后，西侧山林骤然响起惊马嘶鸣。

数匹骏马受惊狂奔，冲破灌木围栏，直直朝着文官行进的方向冲撞而去。林间箭矢乱飞，羽箭擦着官员肩头刺入树干，木屑飞溅，惊心动魄。

瞬时，尖叫声、马蹄声、呵斥声混杂一片。

文官大多手无缚鸡之力，骤然遇此乱象，慌乱躲闪，狼狈不堪。随行女眷吓得脸色惨白，纷纷退至假山之后，慌乱避让。

高台之上，帝王直立起身，眸光沉沉望向混乱的西侧山林。

内侍低声请示：“圣上，需不需要派兵入林镇压？”

“不必。”

帝王压下眼底寒芒，语气淡漠。

“一点山林乱象，便慌作一团。文官孱弱，本就是常态。”

他看得清清楚楚。

乱箭来自外戚掌控的禁军暗部，惊马是人有意催动。这场骚乱，是永宁侯刻意为之的示威。

可他没有阻拦。

他要看着柳氏如何破局，看着柳崇渊如何应对这场无妄之乱。

混乱之间，一抹素色身影从容而立。

柳煜并未躲避，她立于行宫石阶之下，抬头望向乱飞的箭矢，神色平静无波。身旁死士护卫即刻上前，举盾挡在她身前。

有惊马冲破人群，直扑她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