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荒石隘口。
夜色如墨,乌云吞尽孤月。
凛冽寒风横穿峡谷,刮过嶙峋怪石,卷起满地干枯荒草,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恰好掩盖暗处人呼吸动静。隘口两山夹持,道路狭窄逼仄,前后仅有一条出入通路,乃是天然绝地,也是死局。
山林暗处,三方杀手静伏不动。
蛮族人身披粗糙兽皮,腰间悬嗜血弯刀,瞳孔泛着野兽般的冷光;永宁侯麾下黑衣死士一身劲装,面罩覆面,刀不见光,专习暗杀诡术;两名阉党密探藏于最后方,灰衣贴身,气息死寂,指尖扣着细长淬毒短刃。
三方人马,目的一致——斩杀长孙鉴。
没有人出声,无需互通言语。
外戚求财权,蛮族求劫掠,阉党求帝命。
各取所需,临时勾结,共屠一人。
夜半三更,远处传来轻微马蹄声响。
一列车马缓缓行来,护卫寥寥,仪仗朴素,看上去不过是寻常军中转运粮资的队伍。马车行至隘口正中,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摩擦声。
山林间,杀机骤起。
“动手!”
一声低喝撕破夜色。
下一秒,箭矢破空,密密麻麻从崖顶飞射而下,寒芒点点,直扑车马。蛮族杀手嘶吼着冲出灌木,弯刀劈砍,杀气滔天;黑衣死士身法迅捷,贴着地面潜行,直取车帘之内人影;两名灰衣阉党不疾不徐,隐在混乱之后,紧盯马车,等候致命一击。
箭雨穿透帐帘,木屑纷飞。
可马车内,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车厢,只剩凌乱布幔。
隘口四周,骤然响起铁甲铿锵之声。
山崖之上,火把骤然亮起,火光连成一片,照亮漆黑荒山。密密麻麻的北疆甲士立于崖顶,弓弩上弦,寒光森冷,居高临下,封死所有退路。
后山暗处,三百铁骑勒紧马缰,铁蹄踏地,震得山石微颤。
四面合围,天罗地网。
暗处所有杀手,瞬间脸色惨白。
中计。
荒石隘口,从来不是他们的猎杀场。
而是长孙鉴为他们量身挖好的坟墓。
高处崖台,一道玄色身影静立风雪之间。
长孙鉴披风被夜风扬起,墨发凛凛,周身凝着彻骨寒凉。他垂眸俯视下方慌乱逃窜的杀手,眸光平静淡漠,无半分波澜,仿佛脚下厮杀,不过蝼蚁互搏。
身侧将领沉声请示:“将军,全部绞杀?”
“留活口。”
长孙鉴语声极轻,冷冽穿透风声:
“蛮族留二人,黑衣死士留二人,阉党……留一人。”
“其余,不留。”
一字落下,杀伐已定。
刹那间,箭雨再落,铁骑冲锋。
北疆士卒久经沙场,军纪森严,配合行云流水。刀锋相撞、血肉撕裂、惨叫悲鸣在峡谷此起彼伏,鲜血浸透黄土,染红干裂碎石。
蛮族凶悍,却不懂阵型,片刻便被铁骑碾碎防线;外戚死士诡诈,可在正规军阵面前,不堪一击;唯独那名阉党密探,身法阴柔刁钻,招招狠毒,一心想要突围。
他没有效忠家国,没有在乎性命,心中唯有帝王密令。
可终究,难逃桎梏。
片刻之后,厮杀落幕。
荒山染血,尸横遍地。
隘口之内,死尸堆叠,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淌,血腥味浓烈刺骨。幸存六人被铁链缚住,狼狈跪倒在乱石之上,满身血污,浑身颤抖。
一名灰衣阉党垂首伏地,脊背僵硬,面无表情,哪怕身陷囹圄,依旧不见丝毫慌乱。
长孙鉴缓步走下崖台,踩过染血碎石,行至这名阉党身前。
他俯身,指尖轻轻抬起对方下颌。
目光清冷,直直看透宦官麻木空洞的眼底。
“魏谨的人?”
阉党沉默不言,牙关紧咬,不肯吐露一字。
“不必隐瞒。”
长孙鉴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刺骨寒意:
“深宫阉党,气息阴冷,刃上淬毒,身法阴邪。当今世上,除司礼监,无人能养出这般死士。”
他松开指尖,直起身形,目光望向南方京华方向。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告诉圣上。”
“我长孙鉴守北疆、御外敌、安流民、戍山河,从无半分不臣之心。可若皇权阴私难断,庙堂肮脏龌龊,次次欲置我于死地——”
他停顿一瞬,薄唇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笑意。
“那我,便反。”
短短一字,掷地有声,落于荒山夜风之中。
没有咆哮,没有愤怒。
只有平静直白、坦坦荡荡的帝王反骨。
他本可安分守将,做雍朝一柄利刃。
可庙堂逼他、帝王疑他、外戚害他、阉党刺他。
那他,便打碎桎梏,自建山河。
“把人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