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西桥坐在回程的动车上，窗外风景飞速掠过，窗外明明光影流转，他眼前却一片发暗，耳边只剩车轮碾过轨道的闷响。

韩小姐的话一句一句似针扎在章西桥的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得呼吸都发涩——当东南亚劳工满怀希望飘过大西洋，踏上英国的土地时，还以为能时来运转、满载而归，却不料被剥削压迫、重疾缠身、客死他乡。

神明和祖国都无法保佑他们。

章老爷子的寿宴灯火璀璨，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宾客往来不绝。同是章姓的亲戚们个个衣着光鲜，言谈间满是对家族的荣耀与自豪。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脏的洗成净的，非法牟利、草菅人命、出卖良知，自私残忍，满口都是仁义道德。

章西桥没见过马尚，没见过阿里娜，也没见过那些身患癌症、被病痛折磨的劳工，只听韩小姐讲过一遍，便已觉得锥心刺骨，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带着窒息感。

他独自临窗而坐，脸转向窗外昏暗的夜色，抬手遮住眉眼，一言不发，只余下满心黯然。

身上流着和这群人一样的血，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浑身发冷，从心底生出彻骨的厌恶与恐惧。

他没去章老爷子居住的疗养豪宅，生怕自己因演技拙劣露出内心的真实情感，他在傍晚十分回到了流浪动物收容基地。

庄集正在做晚饭，听到车响，手里剥着葱走了出去。

厨房门前的灯照着章西桥洇红的眼睛。

“怎么了？”

章西桥神情疲倦，声音沙哑，浓浓的阴郁之气包裹全身，听到庄集问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说想去睡会儿，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庄集皱眉。

“饭做好了？”王小姐开开心心的从庄集的办公室走出来，握在手上的手机的粉水晶挂链晃来晃去。

“还没。”

“你在看什么？”

“西桥回来了。”

“哦。”

“他好像出了什么事，我看情绪不太对，伊嫔，等会吃饭好不好？我去看看他。”庄集说着就开始解围裙。

王小姐嘟囔着说：“心情不好很正常啊，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庄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知道什么？他知道了什么？”

王小姐犹豫了一下，事到如今，瞒着庄集也没什么意思，便开口道：“锦之和章朔订婚了。也不算正式订婚，但章太太已经把锦之带出来见章家的亲戚朋友了，大家心里都有数。章西桥那天也在，锦之还跟他说了话。”

庄集问：“说了什么？”

王小姐：“自我介绍吧，不好透露他们早已认识，”

庄集沉默片刻，问：“韩小姐是不是早就知道章西桥与阜康集团的关系？”

王小姐说：“是，只不过先前我们都没有见过章西桥。”

庄集的胸口起伏，深深的呼吸，想起那老头寿宴之后的几天，章西桥的的异常反应，庄集的心里蹿上火气，他压着怒意，说：“韩小姐明明清楚西桥对她一片真心，却还这样肆无忌惮地玩弄他的感情，韩小姐难道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已经彻底越界，既残忍又卑劣吗？把别人的真挚心意当成消遣的工具，这种居高临下的愚弄，简直是对别人尊严的践踏！”

王小姐第一次见庄集发火，先是愣了愣，听清他话里对锦之毫不留情的指责，不高兴的说：“你不要这样说，锦之不是那种人。”

庄集道：“事实摆在眼前，如果她没有愚弄西桥，她应该避开西桥，而不是欲擒故纵，她就是在享受男人对她的追捧，她——”

“庄集！”王小姐生气的打断他的话，“韩锦之是我的朋友，我不要听见你对她毫无根据的指责！”

庄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说：“章西桥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被戏耍却无动于衷。”

王小姐愤怒的瞪他一眼，回办公室取了自己的包包往外面走。

庄集在后面追问：“你去哪？”

王小姐说：“我回家！”

“我饭都快做——”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混蛋！”

王小姐开着她的粉色跑车冲了出去。

庄集闻见一股辛辣味，低头一看，葱都被他握成了稀巴烂。

给狗屋添完狗粮的陈莉在不远处围观了领队和女朋友的争吵，隐约听到他们提到了章西桥的名字，她虽听不清完整缘由，却也大致猜出，他们吵架多半和章西桥有关。

陈莉站在原地想了片刻，还是给章西桥拨了个电话。她刚才一直在后面喂猫狗，没留意他回来，通话后得知他人在寝室，便绕路过去了。

章西桥感觉自己可能有点发烧，头疼欲裂，拉开门让陈莉进来。

他坐到椅子上，用手按了按额头，“有事？”

陈莉就把她断断续续听到的内容说给他听，陈莉：“......最后，王小姐很生气的走了。”

章西桥知道是自己让庄集误会了，害庄集跟王小姐发生了矛盾，于是站起来要去找庄集解释，他刚一起身，眼前顿时一黑，天旋地转，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日没吃好也没睡好的缘故。

陈莉及时扶住他的胳膊，觉察他体温过高，说：“发烧了？”

章西桥谢过她，站稳，说：“可能站的有点快，供血不足，走吧，去找庄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