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一战,崔乾祐以少胜多,声名大噪,这才过去五天,人就没了。也不知道名声和死讯到底哪个传得更快。
李倓已摘了头盔,嘴里咬着一块胡麻饼,跟在和政身后听她说城内情况。
“共有一百四十六人阵亡,一千余人重伤,六千人轻伤,”和政说道,“受伤人员已经全部安置好,义军在帮忙救治;昨夜奋战的将士们也全都替换下来去休息了。”
根据李倓的安排,只要有人受伤,就立即撤下,由城墙下方的士兵补充,因此伤员较多,死亡数相对较少。部分官员也带甲在城楼上,能够及时调度人员与物资。
“我与昨夜守城的将士们讨论了一下,叛军使用的云梯底部非常稳固,极难推倒,”和政说道,“昨夜只推倒了数个。”
李倓忽然凑到和政面前,略微低下头。
和政笑着抓住李倓嘴里的胡麻饼,李倓借助和政的固定,咬了一口下来,只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和政踩上旁边的土袋,李倓仰着头看着和政,和政又递过水囊给李倓喂了点水,有几滴水落在了李倓的衣服裤子上。
厮杀了一夜,李倓的双臂一直微微颤抖,虎口也有些震伤。
和政见状,便主动喂他,李倓也很享受这种被亲人关照的感觉。
“回头告诉兄长,他弟弟变回了三岁,”和政将剩下的饼塞进李倓嘴里,笑道,“连裤子都尿湿了。”
李倓咬着饼笑出声,摇了摇头。
“我有一个办法能让叛军的云梯失去作用,”李倓将饼咽下去,说道,“城外堆满了叛军尸体,只要在上面浇上燃油,他们若是再来,直接点燃尸体。”
和政点头道:“是个好办法,六月天热,尸体若是腐烂,极易引起疫病。”
“带我去看看伤员和阵亡的将士们吧。”李倓说道。
和政便领着李倓去了安置伤员的地方。
经王维提议,崔光远特地在城内各处寻了几个居民少的坊用于安置伤员。重伤者都躺在地上不住地呻吟,旁边有不少医者和义军在救治。轻伤员大多数靠墙坐着小憩,也有部分在聊天。
“你们不知道,昨天我离元帅特别近!元帅弯弓搭箭,直接将一百丈开外的崔乾祐射下了马!”
“胡说八道什么?元帅分明只看了崔乾祐一眼,崔乾祐就被元帅的英姿吓得肝胆俱碎,自己掉下了马。”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们头儿说元帅只喊了一声‘中’,那个崔乾祐就死了!”
李倓努力板着脸保持严肃,可是耳根已经悄悄变红。昨夜冲在最前面被自己一箭射死的贼将,正是崔乾祐。可那也不过八十丈距离,哪有那么夸张。
和政笑着将李倓拉到一边,踮起脚凑在李倓耳边小声说:“我刚听到一个最有意思的版本,说你用的弓是一件旷世法宝,凝结了月光成为一支带着紫气的箭,箭直接追着崔乾祐去了。”
李倓终于憋不住笑出声:“虽不是旷世法宝,但也是一件珍宝。”
“我知道,是你十五岁生辰那年兄长送的,”和政靠在墙上,笑道:“我还记得你当天就闹着要去打猎,结果晚些时候下了雨,我们的倓儿差点急哭了。”
“要去打猎是真,下雨也是真,急哭这个我不记得,定是姐姐编的。”李倓故作镇定。
和政笑得呛着了,重重咳了几下,说道:“好好,是我编的。元帅英明神武,怎么会哭鼻子呢?”
“姐夫那边如何了?”李倓试图转移话题。
“他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和政笑道,“晨间我去过,他已经换下来休息了。昨夜敌军主力都在春明门,延兴门那边压力稍小,伤亡也少。”
“切不可掉以轻心,昨夜应是崔乾祐阵亡,对方临时找不着能指挥的人,否则不可能只有云梯这一样攻城器械,”李倓沉思道,“他们并未退军,而是驻扎在灞水岸。我认为今夜还有一场苦战,让众人好好准备,一定要吃饱。”
“今晨贼军退兵为何不下追击令?”和政问道。
李倓回答道:“他们共有两万人,昨天实际来攻城的也只有一万出头,因此还有一万精兵作为接应,不可贸然追击。”
“崔乾祐死了,他们士气应当会下降吧?”和政问道。
“未必下降,反而极有可能会上升,”李倓摇摇头,说道,“这支是潼关来的军队,当属安禄山的精锐,主帅阵亡,虽会产生些许混乱,但这群人血性,他们不会崩溃,反而争相要为主帅复仇。昨天我在城墙上,能明显感觉出来他们那股杀红眼的冲劲。”
李倓想起了夜间的事,闭上了眼,那些喊杀声仿佛还在耳边。
“所以,今夜一定还有一场血战。”李倓说道。
和政点点头,立即吩咐下去,让义军准备食物,送到城墙上。
“你要不要先洗个澡休息一下?”和政问道。
李倓摇摇头,提出要先去看看死者安置情况。和政看着李倓的眼睛,说道:“你可不许怪我。”
李倓内心疑惑,为什么会怪和政?
到了地方李倓才明白和政的意思。
和政安置尸体的地方在十王宅和百孙院外的街道上。
昔日繁华不再,朱门紧闭,只有沉默的尸体和他们哀泣的家人。
“反正他们都跑了,这里清净,也好让将士们安息。”和政说道。
李倓内心对和政大为敬佩,这些阵亡将士的尸身,正是对弃城而逃的李唐皇室无言的控诉。
“我还宣称陛下与殿下是被杨国忠挟持了,姐姐这一招岂不是揭露了我的谎言?”李倓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子皇孙都没在,众人也不是傻子,”和政看着李倓的眼睛说道,“你说他们是被挟持,这是你为人臣、为人子所尽的忠孝;而我此行只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谁才是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
李倓内心震动,眼中已经噙满泪水。
旁边有几位老人抹着眼泪,用黑色布匹给这些将士们的尸身拉遮阳棚。
一阵风吹过,血腥味混着腐臭味袭来。
李倓觉得自己的胃绞在了一起,似乎要把刚吃的胡麻饼全都挤出来。
和政早已伏在一处大门前吐了出来,眼泪不断地流下。
李倓缓了缓,开口说道:“那是太子的宅邸——”
“哇——”李倓话音未落,和政又对着大门吐了一大口,这次甚至直接吐到了门上。
和政喘了半天,又喝了些水,方才说道:“太子住在这里,才是太子的宅邸;太子不在,这里只是一处空宅子。”
“我怕有人会怪姐姐。”李倓又叹了一口气。
和政擦了擦眼泪,说道:“怪我什么?作为女儿,我自然会敬爱我的父亲;但作为臣子,作为长安的居民,我没办法敬爱这样的太子。”
李倓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和政的肩。
四周都放着水桶,不少义军在帮这些阵亡将士的尸身清理面颊、脖颈和双手,全部清理好才盖上干净的裹尸布。
见着和政过来,有几位姑娘忙上前汇报情况。
“已将所有人的信息全部登记清楚,刚刚有人去请他们的家人来认领遗体和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