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内,二人双双燃香、行礼。
四处静悄悄的,一个旁人也没有。
李俶看着蜡烛跳动的火苗,像是在做梦。数日前,他在这里祭奠的那个人,此刻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边。温柔的烛光照在李倓身上,李俶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人,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自己脑中的幻影?他会不会突然消散于此?
礼毕,李俶紧紧攥住李倓的手,另一只手附上李倓的脸。李俶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描摹着李倓的眉眼,描摹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了嘴角处。
察觉李俶的异样,李倓主动握住了兄长的手,开口说道:“兄长,我在。”李倓带着李俶的另一只手覆上自己另一边的脸庞,说道:“我会一直在。”说罢,歪头轻轻蹭了蹭李俶的手。
李俶再也忍不住,用力将李倓拥在怀中。两行清泪落下,滴在李倓肩上。
李倓心里有些酸楚,他紧紧回抱着兄长,用手轻轻顺着他的背。
“倓儿……”李俶颤声说道,“不要离开我。”
“我在这里,我们守住了,”李倓贴了贴李俶的脸颊,蹭掉他的眼泪,“长安……亦无恙。”
这句话唤醒了李俶对于前世收复长安的记忆,他想起了香积寺之战,那一役打得异常艰辛。震天的厮杀声,满目的尸山血海,又浮现在脑海里。
“倓儿,谢谢你,”李俶仍不住地流眼泪,“谢谢你守住了长安。”
李倓也在想那个梦境,这次长安没有陷落,自己也就不必再去修补天道。
“不,是我要谢谢你,”李倓红着眼眶,轻声说道,“谢谢你回来了,谢谢你告诉我将要发生的一切,我们才有机会守住长安。”
谢谢你救了我。
李俶埋在李倓脖颈间,吸了吸鼻子:“倓儿,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不论是从那个没有你的世界,还是从马嵬驿逃生,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我也一直在等你回来,”李倓贴着李俶的脸颊,说道,“长安不能没有你,我也……很想你。”
李俶忽然想到那个寒冬,自己因事在外,而怀里的这个人再也没有等到自己回来。
他圈紧了手臂,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
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落在李倓脸上,顺着脸颊一路向下,接二连三滴进李倓衣领里,李倓拍了拍兄长的背,将他抱得更紧。
二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待李俶呼吸渐渐平稳,李倓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地擦去李俶脸上的泪痕,末了又在李俶衣襟上蹭干了自己的脸。见状,李俶笑着揉了揉李倓的后脑。
接着,李俶牵着李倓的手来到一处偏殿,殿中供奉着两个牌位。[1]
靖德太子,李琮。
旁边是靖德太子妃窦氏的牌位。
李俶掏出一方崭新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李琮的牌位,又掏出另一方帕子,擦了擦窦氏的牌位,最后将供桌擦了一遍。
二人给李琮与窦氏上过香行过礼后,李倓开口说道:“伯父这里倒是清静。”
“听宫里的老人说,他从前最爱热闹,又喜欢打猎。说起来我的箭术还受过他的指点,”李俶看着李琮的牌位,说道,“只是伯母去世后,才变了性子,好清静。后来他病了多年,更加深居简出。”[2]
“听你说过这些事,”李倓回忆道,“不过他对咱们倒是一直很热情,即使病中也从未冷落过我们。我小时候他还很喜欢抱我。”
李俶拥过李倓,说道:“倓宝可爱,阿兄也很喜欢抱你。”
李倓用手箍住李俶的腰,把下巴枕在他肩上,道:“那阿兄多抱一抱。”
“只是抱一抱吗?”李俶轻轻蹭了蹭李倓的脸颊和嘴角,“要不要……嗯?”
“伯父伯母还看着呢!”李倓的耳根悄悄红了。
“让他们看看。”李俶“吧唧”一声亲在李倓的脸上。
二人从太庙出来时,有一小吏等候多时,说是韦见素募了一万人回来,要见李俶。
“韦相公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新募的人按照殿下先前所言,尽数行赏,由崔公来安排编入军中或是义军,”李俶吩咐道,“我与殿下还有其他要事,晚些再去见韦相公。”
那小吏忙领命退下。
李俶陪李倓在城中巡视了一圈,先去看望了伤员,又去了城东北角。
厚厚的遮阳棚已经搭起来,阵亡的将士们都静静躺在地上,有几个口鼻都缠着白布的义军守在这里,等着这些英雄的亲人来认领遗体和遗物。
义军见了二人,递过了两块白布,李俶接过来帮李倓戴好,自己也戴上。
已有约一百具遗体被认领走,剩下的已经开始散发出明显的气味,即使戴着布巾,也难以阻隔刺鼻的味道,李倓胃里又开始难受。
“仵作已用烈酒涂过,地上也撒过石灰,不过天气实在太热了,只怕不能再放了,”一位老妇缓缓开口,用帕子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尽,“还有这么多尸骸无人认领,他们总归要入土为安。”
李倓扶着老人坐下,说道:“您放心,兄长和我一定会安置好他们。”
李俶接过老人的帕子,轻轻帮她拭去泪水,说道:“天气炎热,您也要保重好身体。”
“我两个孙子先前参军都去了潼关,音信全无,怕是凶多吉少,”老妇又开始流泪,“兄弟俩从来没吵过架,待我也很孝敬。看到你们俩,我就忍不住会想起他们。”
李倓坐在老人身边,从李俶手里拿过帕子给老人仔细拭去眼泪,又帮她理了理雪白的鬓发。
李俶坐在另一边,握住她的手,说道:“城门被封堵,最近陆续有潼关守军从金光门回来。目前来说,没有消息不失为一种好消息。”
过了许久,老人的心情才逐渐平复下来,说道:“谢谢你们,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请尽管吩咐。”
李倓想了想,说道:“那就和我们一起迎接胜利吧。”
老人慈祥地看着李倓的眼睛,点头说道:“祝殿下与元帅旗开得胜。”
李俶与李倓笑着谢过老人。
二人并肩绕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姐姐那样重情的人,竟能做到这样决绝,”李倓叹气道,“在这里安置阵亡将士们的尸身,我很佩服她。”
“她心里一定难受极了,”李俶忽然想到了前世与和政的最后一次会面,眼眶有些发红,哽咽着说道,“她用她的方式,爱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子民,也包括她的家人。”
李俶正失神间,却被拥入一个坚定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