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鸿渐一早就带着三万余人离开，李俶与李倓亲自去金光门送别。

其他数万人也已动身前往边镇，而杜鸿渐留下的五千精锐则赶往潼关。

长安渐渐恢复的往日的热闹繁华，一切日常公务也正常运转起来。

午间时分，李俶与李倓卧在榻上小憩，李倓抱怨道：“这个太孙监国太难做了，什么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决断，一上午连茶盏都没空碰几下。”

“哦？决断得如何？”李俶指尖绕着李倓的一缕青丝，笑道，“不知我的殿下是昏君还是明君？”

“是昏君，你再不接手挽救一下就要亡国了。”李倓有些愤愤。

“我可挽救不了，”李俶笑着拂过李倓的唇，轻轻点了一下，“殿下莫要忘记了，我也是昏君。”

李倓被他噎住，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就……亡了算了，”李倓枕在李俶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说道，“反正我只是个太孙，亡国之君另有其人。”

李俶听着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笑出声来：“看来公务确实把我的倓儿累坏了。”

“主要是伤脑筋，”李倓叹气道，“应该你来做太孙，我去当元帅。我能骑着马一口气打去范阳。”

李俶愣了片刻，又紧紧搂住了李倓，眼眶却悄悄红了。

上一世，李亨曾想过让李俶做太子，李倓做元帅，然而最终并未实现。

“倓儿，这样也挺好，臣愿助殿下平定范阳，”李俶努力保持语气平稳，“我会永远追随你。”

却并未等来回应。

李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人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眼睫如蝶翼轻颤，李俶想伸手去摸，又怕惊扰了停在那里小憩的蝶，更怕蝶醒后发现一切都是梦。

罢了，就算是梦，也该好好沉醉在这个梦里，毕竟醒后的那个没有倓儿的世界，如废墟般荒芜。

听着李倓的呼吸声，李俶不知不觉也沉沉睡去。

抵达潼关，已是六月廿三。

李俶与高适报了哥舒翰平安，就开始议事。

听闻二人筹划攻打陕郡，高适沉思道：“潼关以东地形狭窄险要，北临黄河，南临华山、崤山，一旦中伏，后果不堪设想。”

哥舒翰就是因为贸然出兵，中了埋伏。

“我打算先去看看，”李倓说道，“战场瞬息万变，战局也受各方影响，陕郡并非不可取，只是需要想想办法。”

“陕郡距此近两百里，因是战时，沿路并无人家，弘农亦在叛军手中，无处过夜，”高适有些为难，“山中恐有野兽，叛军亦随时可能攻来，还请殿下不要冒这个险。”

“我必须亲自去看一下附近地形才好确定战术。”李倓看着高适的眼睛说道。

“高御史不必担心，”李俶拍了拍李倓的肩，说道，“我们与斥候一起即可。”

高适见劝阻不下，只好说道：“明日我会派一千人随同。”

“一千人声势大大了，”李倓摇头道：“我们从山里走，算上亲卫，二十人即可。”

“尽量挑些本地人，假扮成山中樵夫，将武器藏在扁担里，”李俶说道，“拆成三五人小队，如遇上叛军，只说是往弘农或陕郡送柴火的。”

高适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高适命人收拾出两间屋子，李俶却以军中一切从简为由，只要了一间。

回了屋，李倓看着李俶的脸，忽然笑出声。

“倓儿在笑什么？”李俶靠了过来，从背后拥住李倓。

李倓拿过桌上的镜子，镜中映出两人相贴的脸。

“你看，我们哪里像樵夫？”李倓拇指摩挲着镜面，从镜中李俶眼边划过。

李俶的眉眼端正好看，烛光下更显温柔。李倓的心跳突然加快，他看着镜中那双眼，却怎么也看不够。

察觉到李倓正通过镜子看着自己，李俶笑着抚上李倓的脸颊，拢住他的鬓发，看着镜子笑道：“倓儿英武非凡，确实不像樵夫。”

“那，我们要怎样伪装？”李倓覆住李俶的手，问道。

“徒有形似，到底违和，”李俶从镜中看向李倓，“倓儿还记得世说新语里的魏武故事吗？即使装作捉刀人，也掩盖不了他的气概。”

“兄长是说，要神似？”李倓从镜中与他对视，心跳得更快了，“可是要怎么做到神似？”

李俶退后半步，忽然卸下力来，他的后背微微弯曲，眼神浑浊地看向地面。李倓看得心神俱震，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兄长的皮相，却完完全全又是另一个人。

李倓忽然想起了早被忘记的最初的梦境，梦见那个坐在那里悲痛欲绝，而自己却怎么也抱不着的帝王。

像极了。

像极了生活一眼望到头的无望樵夫，像极了梦境中那个痛苦绝望的帝王。

本质上都一样，宛如失去了灵魂，只是苦苦度日，熬尽剩下的岁月。

李倓忽然鼻头一酸，几欲落泪。

李俶哑声道：“小郎君，要买柴火吗？”

“买。”李倓紧紧抱住李俶。

用我的一生，买尽你余生的绝望。

李俶轻轻拍着李倓的后背道：“殿下体恤。”他以为弟弟在为民生疾苦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