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清凉，众人行得快，约傍晚时分，已经可以远远看见弘农。

夏季天暗得晚，刚至戌时天还算亮。

“寻处空地准备过夜吧。”李俶吩咐道。

李倓拉着李俶的胳膊继续往上，找了个开阔地，指着弘农那边说道：“出兵弘农，如敌军要设伏，必然从山上出奇兵，所以这整座山脉，必须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兵力有限，山脉绵延，恐无法布防。”李俶有点担心。

“不，只需要让敌军以为我们拿下了。”李倓说道。

李俶瞬间了然，疑兵之计。

“守将很可能是李归仁或者安守忠，我推测李归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李俶回忆道，“李归仁急功近利，他应该会与主力硬碰。”

李倓点点头：“命人在山中辟出空地，生火造饭，约百余人即可，还要暴露一些伏兵，让他们看见。”

“这是为何？伏兵在于出其不意，为何要暴露出来？”李俶问道。

“他们当时怎么取的潼关，咱们这次就怎么取弘农，”李倓说道，“叛军新失潼关，一定会想重新夺回，我们只需要给他们提供一个发兵的机会。”

“如何提供？”李俶问道。

莫非是引诱他们攻击这些伏兵？但是攻击伏兵并无太大意义。

“先打，后撤，”李倓的眼中闪出一道狡黠，“我有办法，李归仁一定会追。”

李俶笑着抚上李倓的脸颊，问道：“什么办法？”虽被染成深色，李俶还是忍不住想要触摸那张脸庞。

既有疑兵，又已知有伏兵，李归仁当真会追？

李倓并未回答，只是看着远方。

李俶虽然好奇他的计策，但还是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循着李倓的目光望去。

远处河水奔流，在落日的余晖中反射出一道亮眼的光。

李俶见着李倓远眺失神的模样，笑道：“那是黄河。”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倓依旧望着远处。

“君不见床头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云暮成雪。”[1]李俶轻抚李倓鬓发。

“李太白很有才情，我喜欢他的诗。”李倓笑道。

“他有才情，也有壮志，”李俶想起了前世李白入幕永王被牵连一事，“他是山中鹤，天上云，官场的泥淖到底不适合他。”

“他后来如何了？”李倓问道。

“他入幕永王，受到了牵连，被流放，”李俶回忆道，“据说是病逝于当涂。”

“永王？璘叔怎么了？”李倓有些慌神。

李俶同李倓简略说了下“永王之乱”一事。

“不可能，璘叔绝对不可能谋反。”李倓斩钉截铁地说道，却红了眼眶。

李俶拥过李倓，轻声说道：“我即位后替他昭雪了。”

也在那时追封了你。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件事发生。”李倓靠在李俶肩头，轻声说道。

“不会发生的，倓儿，”李俶紧紧握住李倓的手，说道，“长安仍在，忠王没能去灵武，这一次有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李倓缓缓点了点头，他仍然望着黄河，李俶站在身边与他一起看向远方，直至落日隐没在山峰之下。

回到事先约好的空地，亲卫已经生好火，又寻了两根粗树干放下，其余人安排好排班也退散开。

火苗跃动，发出“噼啪”声，李俶掏出干粮随意烤热了递给李倓，李倓咬了一口，细细嚼着。

“倓儿，你方才说的引诱李归仁追击，”李俶靠在李倓身边，问道，“是什么办法？”

李倓附耳李俶说了些话。

“会不会太危险了？”李俶眉毛拧了起来。

李倓伸手揉开李俶眉间的“川”字，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兄长相信我，我有把握。”

跳跃的火光映在李倓的双眸中，李俶看着这双眼睛，似是受了蛊惑一样点了点头。

长安之战后，李俶已经完全信赖李倓的军事天赋与能力，纵有再多的担心，他也愿意相信李倓在战术上的决断。

李倓将剩下的干粮一口咽下，灌了口水，拿起横木枕在李俶身边躺下道：“先睡吧，还得等斥候消息，确认是不是李归仁。如果是其他人可能要转换战术。”

“山中夜寒露重，莫要着凉了。”李俶从背篓里拿出一块麻布搭在李倓肚子上，自己也拿了一片随意盖上。

“抱着阿兄好取暖。”李倓笑着抱紧了李俶。

李俶也紧紧回抱着李倓，笑道：“大夏天的，总不会冻着我的倓儿。”

第二日行至午间，众人终于在山里远远见着了陕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