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中箭而亡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到了长安,李俶早早料到,第一时间就派亲卫给和政报了个平安。
京兆府中,听闻了消息,韦见素直接晕了过去,被众人扶下。崔光远整个人如遭雷轰,呆立半晌,回过神来已是泪流满面。
已有官员呜咽出声。
王维也坐在椅子上失神,喃喃道:“不可能吧?”
“听闻元帅哭了一整天,几乎要昏过去。后来把自己关在屋里,又是一整天都没出来。”
“确定那人是殿下吗?”王维问道。
“这倒不知,据说元帅带着殿下回来的时候,尸身已经蒙上了一层布,能依稀看见殿下的衣服,”那人回答,“况且元帅哭成那样,做不得假!”
王维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陛下年迈,受不得这等打击,暂且先不要报予他。”
崔光远迅速反应出来不对劲,只听王维又吩咐道:“消息也务必瞒住哥舒将军与和政郡主,他们不能受刺激。诸公也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众人离开后,王维随即屏退了左右,悄声对崔光远说道:“应当是计策,边境各族笃信鬼神,如若殿下打出鬼魂索命的旗号,贼人必然军心大乱。”
“殿下是初八薨的,回魂之夜是七日后,”崔光远看着王维说道,“中元节。”
王维点头道:“这个时间一定是殿下精心设计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殿下造更大的势。”
“杜参军文笔好,上次檄文就是他写的,请他写一首挽歌吧。”王维说道。
崔光远有些犹豫:“会不会有些大逆不道了?如果是计策,殿下应当还活着。况且,由我们来写,是否僭越?”
“不要以朝廷的名义写,就说是文人自发,”王维看着崔光远说道,“既然收到的消息是殿下薨了,那就做些咱们会做的事。若是有父老自行祭奠,也不要阻拦。”
崔光远与王维正在商议,有人来报京中文人已写了十数首挽歌,请崔光远先行过目。
崔光远讶异地看向王维,王维眼中隐隐泛出泪光:“殿下很得民心。”
甚至不需要组织,便已有人自发去祭奠。
王维随意拿起一份,上面写着:
蒿里归途远,英魂早返家。
角弓怀故主,残戟卧寒沙。
日月常轮转,星辰永曳华。
碧草生荒土,依依漫天涯。
崔光远看着上面的“英魂”二字,认真道:“这一仗,殿下必胜。”
王维快速翻看着余下的挽歌,热泪盈眶。
七月十五,中元节。
陕郡笼罩在死寂的氛围中,百姓迫于叛军威压不敢出门,而叛军中也传播着一些流言。
“听说了吗?今天是李倓头七,还魂夜。”
“嘘,别说了,今天还是中元,我害怕。”
“他会不会真的来找我们索命?”
“又不是我放箭射的他,凭什么找我?”
“可是潼关二十万大军那一仗,你我可都参与了……”
“行了快闭嘴吧!”
安守忠副将杨务钦听着,心里暗暗有了计较。杨务钦一直就不愿起兵造反,只是被迫无奈。听闻长安、潼关与弘农的消息,更加坚定了归顺之心。
杨务钦叫来亲信,吩咐了几句。
天色已暗,月明星稀。
弘农那边有官军攻来。
“约有三万,全是骑兵。”斥候来报。
安守忠登上城楼远远眺望西边,月光下看不真切,依稀可见一大片白色,浩浩荡荡映入眼帘。
李俶骑在马上,双眼泛红。
前两日就不断有长安父老穿过潼关前往弘农,因李俶早就吩咐过,潼关守军并未阻拦。
傍晚时分,渐渐有人开始撒纸钱,焚香纸,甚至还有道士祈福,高僧诵经。
漫天的白,随风飞舞的纸,跃动的火光,河中浩浩荡荡的河灯,交织在一起,从弘农东郊一路蔓延到长安,似是要接亡魂回家。
他们不单单是在祭奠一个人,而是在祭奠潼关牺牲的二十万大军。
李俶站在城楼上静静看着这一切。火光太亮了,照得自己眼睛有点酸胀,忍不住想要流泪。前世李倓一个人被孤零零留在彭原,很多很多年后自己才接他回家。
“元帅,”高适的声音打断了李俶的思绪,“该出发了。”
李俶仰头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带领大军出城而去。
因李倓是假死状态,一直没有出门,一切都由李俶操持。李俶忙完后就会和李倓待在一起,二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说累了就静静抱在一起。
即便如此,此刻骑在马上的李俶还是忍不住想着他的倓儿。
为了李倓的计划,李俶必须全力攻城,逼安守忠撤退。
“那是什么!河水在燃烧!”
“是河灯!为什么有这么多河灯!”
“听说河灯是给亡灵引路的。”
“它们冲着咱们这里来了!”
陕郡守军慌乱起来。
“都闭嘴!”安守忠大喝一声,守军顿时安静下来。
“听着,李倓死了,潼关大军也死了,”安守忠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更不会还魂。若是再有人胡说八道,就给我砍了!”
众人虽然安静了,但恐惧未减,反而更甚。
安守忠看着远处的人马,沉声说道:“陕郡若失,洛阳危矣。必须死守!”
话毕,安守忠下了城楼,似是要亲自迎击。
“万一鬼魂真的来索命怎么办?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