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能逃去哪里？”

“不如我们向唐军投降，求李倓饶了我们。”

此言一出，叛军如炸开了锅一样，已有人扔下武器脱掉盔甲，也有人准备去开城门。安守忠守在城楼下，与亲卫一连杀了十几个人，叛军才稍微安静下来。

“听着，李倓如果真的化为厉鬼索命，便是天涯海角，你们也逃不了，”安守忠大喝道，“鬼魂索命不一定是真，但若是轻举妄动，你们一定会死在我的刀下！”

此言一出，顿时鸦雀无声，杨务钦也在一旁静静看着。

正是这份寂静，更加放大了其他的声音。

侧耳细听，好像有人在唱歌，歌声虚无缥缈，从四面八方传来。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这是什么声音？”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谁在唱歌？”

歌声诡异，如泣如诉，听不真切。安守忠听着这不成调又混沌成一片的歌声，直听得心里发毛，而官军已近至眼前。

“攻城！”李俶一声令下，官军向陕郡发起了猛烈进攻，先前缴获的云梯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已有人登上城楼。

“死战不退！”安守忠命令道，而后带着数千亲兵偷偷从东门离开。

才出城门，就见到东边远远冲来一队人马，约有数千。人人皆着白衣，举白旗，马匹也是白色的。

而东边的歌声更响亮，也更清晰。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为什么一点马蹄声都没有？”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是鬼啊！是鬼！”杨务钦忽然大喊着调转马头向陕郡奔去，边跑边喊李倓鬼魂索命，命众人速速投降。

安守忠有片刻怔愣，而这片刻的怔愣便要了他的命——一把佩剑飞来，直直扎进他的心脏。

“李倓在此！投降不杀！”月光下，李倓跃马冲阵，马蹄踏在安守忠尸身上。

拔出佩剑、甩尽血迹、收剑回鞘，一气呵成。

银枪舞动，叛军四散而逃。

这支骑兵正是朔方精锐，他们清楚知晓李倓的布局，并提前埋伏于此。人衔枚，马裹蹄。全军连人带马都裹上了白布，脸上也涂了厚厚的铅华。

李倓冲在最前面，直接杀进城去，所到之处，叛军尽皆跪地投降。

西门大开，外面整齐地陈列着官军行伍。李倓扔下银枪，纵马冲向为首那人。

李俶也笑着打马上前，李倓轻轻一跃，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李俶的坐骑发出一声长嘶。

“兄长，我们成功了！”李倓双目闪着泪花。

李俶收紧了怀抱，轻声说道：“你把我的马儿吓坏了。”

“那就让它的弟弟好好哄一哄。”李倓用脸紧紧贴上李俶的脸颊，将铅华蹭了李俶满脸。

李俶带的这队人马不知李倓还活着，远远见着李倓时早已齐齐跪在地上，无人看见主帅们的亲昵。

陕郡一战，收降卒两万余人，安守忠战死。

城外营帐中，得知杨务钦主动归降，李倓笑道：“多亏了兄长。”

李俶想起确实曾和李倓提过前世陕郡有一段短暂的收复后又沦陷一事，当时就是杨务钦领头归降朝廷。不过因为是一年后的事，李俶并不确定杨务钦此时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杨务钦在陕郡？”李俶用湿帕子仔细清理着李倓脸上的铅粉。

“不知道，赌的，”李倓揉了揉鼻子，“如果真有人想投降，必然会借此造势，惑乱军心。”

李倓设计，长安、陕郡均有人应和造势。一点火星，在众人的添柴加薪中，终成燎原之势，惊走了山野豺狼。

李俶就着火光，捧住那张铅华褪尽的脸，越凑越近，终于在额心落下一吻。

“陕郡光复了！”

父老们听闻动静，悄悄从窗户里向外张望，直到看见官军旗号，才纷纷从屋内出来，奔走相告。

“是朝廷派人来救我们了！”

“太好了，安守忠死了！贼人降了！”

街头人影渐渐多了起来，明月西下，旭日东升。

杨务钦脱去上衣，反绑双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满城百姓。

正欲下跪时，李俶稳稳地扶住了杨务钦，说道：“我们已听闻杨卿所为，如果不是你，我们也许不会赢得这样轻松。”又命人给杨务钦松绑。

“罪人杨务钦背弃君恩，请殿下与元帅责罚。”杨务钦执意要跪。

“你只是在安禄山手下当差，迫不得已，”李倓开口说道，“我们知道你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还阻止了贼人屠城，你是大唐的功臣。”

“对啊！上回小儿被叛军掳走，还是杨将军救回来的。”

“我与老父被贼人为难，也是杨将军解的围。”

“父老们都很感激你，”李俶扯下自己的披风给杨务钦披上，说道，“殿下与我，也很感谢你。”

“谢殿下，谢元帅！”杨务钦双目含泪。

李俶与李倓在欢呼中，携手走进城去。

七月十六，陕郡。

“兄长快帮我想想办法，”李倓躺在榻上，满目愁容，“我该怎么同长安父老和三军将士交代死而复生一事？”

“倓儿自己定计划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李俶笑着用鼻尖蹭了蹭李倓的脸颊。

“太激动了，只想着怎么夺城，”李倓抚上李俶的脸，“只能拜托我的好阿兄帮我善后了。”

“不怕广平王继续杜撰野史了？”李俶按住李倓的手。

“这段死而复生的野史，还真得靠广平王来杜撰。”李倓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