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郡收复后过了两三天，李俶、李倓、高适正在议事，忽有人来报，说是有人自称李泌，要求见李俶与李倓。

“快请他进来！”听闻是李泌，李俶忙起身去迎，李倓也站起来与李俶一起。

再次见到李泌，李俶内心有些恍惚，甚至产生了几个月没见，李泌却年轻了十几岁的感觉。

李俶摇摇头，摇去这一奇异的想法，邀请李泌上座，李泌坚决请辞，与高适坐在一处。

李泌心中有事，忍不住多看了李倓几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李亨在灵武登基，而后李璘东巡，接着是李倓被赐死。梦中的李俶听闻噩耗，哭得几欲昏厥，李泌也在此刻惊醒。待至长安，见着满城缟素，听闻李倓已死，李泌心痛如刀绞，连夜赶往弘农，又前往陕郡，这才得知李倓还活着。

察觉李泌的目光，李倓疑惑地看过去。

“高御史，这三万人战力较弱，还须你指点练兵。”李俶开口对高适说道。

高适明白李俶有话要单独跟李泌说，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三人，一时寂静无声。

“先生有话要说？”李俶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李泌想到了梦中哭得肝肠寸断的李俶，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二人。

屋内又重回寂静。

李倓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先生可是做了什么梦？”李倓问道。

李泌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被李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动静。

李俶拍了拍李倓肩膀，深吸一口气，问道：“梦到了倓儿被诬遇害，对吗？”

“你们……也？”李泌迅速明白了，不止他一人做了这个梦。他狠狠地抓着茶盏，骨节发白。如果很多人都梦到这些，那很可能不是梦，而是一种预兆。

李俶也在心里盘算，李泌与李亨交好，他不知道能对李泌坦言多少。

“梦中我没能保护好……对不起。”李泌垂下眼眸，心底带着深深的悔恨。

李俶两眼泛红，紧紧握住李倓的手，轻声叹了一口气。

前世李泌也曾红着眼向自己道歉，可是人死不能复生，这份歉意换不回他的弟弟。

“先生不必为虚无缥缈的梦境道歉，”李倓用力回握住李俶，对李泌说道，“倓如今活得好好的，以后，也会与兄长一起长命百岁。”

听到“长命百岁”四字，李俶一阵心酸，若是真的可以长命百岁，该有多好？

感觉到手上的力气加重，李倓转身拍了拍李俶的背。

“我保证，哪怕是舍了这条性命，也不会让梦中的悲剧复演。”李泌看着两人的动作，开口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李倓安慰了李泌几句，说道：“先生一路奔波，先去休息一会吧。晚些还有些军务要向先生请教。”

李泌应下，退了出去。

李俶紧紧抱住李倓。

“兄长，你说，还会有谁梦见？”半晌，李倓轻声说道。

李俶摇了摇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反而越不安全，但是他们无计可施。

又静静相拥了一会，李倓问道：“我在思考，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所有人都会知道，只是他们暂时还没有梦见？”

李俶看着李倓的脸，陷入沉思。

“就怕圣上或者忠王也梦见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李倓皱起眉头。

李俶闻言，笑着揉了揉李倓的眉心，说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我们未必不能放手一搏。”

“兄长？”李倓讶异地看着李俶，他没想到兄长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为了倓儿，我什么都可以做。”李俶在李倓的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是刀山，是火海，我都会与兄长一起。”李倓紧紧拥住李俶。

洛阳那边陆续进攻过几次，但都被李俶与李倓率兵击退。

很快谣言四起，洛阳人心惶惶。

“听人说李俶会飞，咱们可要小心自己脑袋，没准他就飞到谁背后捅一枪。”

“李倓更是生死不明，据说他白天是人，晚上是鬼。”

“我听说只有真正遇到了他，才知道是人还是鬼。”

“是人的时候带领大军杀敌，是鬼的时候率领阴兵索命，这仗没办法打啊！”

安禄山本就有旧疾，此刻惊惧交加，怒火攻心，身上长满了脓疮，眼睛也逐渐模糊不清，更加没心思打仗，只能龟缩在洛阳城中。

陕郡难得太平了一阵子，众人商议后，也放缓了攻势，等待郭子仪的消息。

经历过硝烟的陕郡并不富裕，早在潼关时，李倓就派人去长安库中运了些粮食、布匹、草药等物，一路送到弘农及陕郡。

及至中秋，二人也只说了些吉祥词，未设宴铺张。陕郡百姓自发庆祝了一番，李俶同李倓在灯火中逛了一圈，就回了屋。

皓月当空。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李俶躺在榻上，与李倓说着话，“要是天下不再有离别，该有多好？”

“只是天不遂人愿，总有太多人聚少离多，”李倓握着李俶的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好在，只要还能重逢，分离的每一天都会满怀期待。”

“只怕会饱受相思之苦，更怕是永别，”李俶回握住李倓，在他脸上落下温柔的一吻，“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想了很多很多年。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李倓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说道，“再也不要分开。”

“好，我们永远不分开。”李俶笑着，紧紧将李倓圈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