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连日的大雨终于停了，颜真卿那边也终于传来了战报。

“月初时，颜公已下魏郡、邺郡、濮阳，令狐潮退兵，雍丘围解，”来人禀报说道，“如今应是挥师陈留，相信很快就有消息。”

“颜公带了多少兵马？”李俶问道。

“原本有十万人，攻城略有折损，”那人说道，“濮阳收复时仍有精兵六万。”

李倓与李俶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道：“去陕郡。”又一同笑出声。

李俶看了一眼窗外道：“雨才停，道路泥泞，不如后日再走。”

“长安这批将士也训练了一阵子，拨个六万过去。”李倓说道。

“长安一共只有七万余人，只留一万？”韦见素问道。

“长安暂时安稳，韦相莫要担心，”李俶劝道，“义军也能快速组织起来，现在一切精力必须放在前线。”

“传闻安禄山重病缠身，撑不了多久，”韦见素说道，“殿下此举，会不会过于小题大做了？”

李俶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些微声响，却不说话。

崔光远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韦见素。

李倓与李俶交换了目光，说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只要叛乱未完全平息，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就算安禄山身死，洛阳还有安庆绪，河北还有史思明。只要叛军势力还在，不论领头的是谁，总归是根刺。”

“殿下说得是。”韦见素行礼道。

交代了崔光远后勤诸事后，已是巳时。

圣上在时有廊餐，战时有义军做饭。如今长安安定下来，李倓又命令一切从简，众人通常只在午前议事，稍后就各自散去，京兆府也停了大规模膳食供应。

早前有人提过恢复廊餐，李倓都以圣上不在京推辞，毕竟大小官员的膳食开支不是一笔小数目。几番争议后，李俶提出可以参考战时，提供膳食，但需提前登记，按成本收费。这样一来，只有真正有需要的人才会登记就餐，也减轻了财政负担。

李俶与李倓一同回了住处，简单用了午膳。

洛阳八万人，陕郡五万人，长安七万人，颜真卿有六万精兵，拿下陈留应当还会有折损。

“雍丘有多少人？”李倓问道。

李俶摇头道：“雍丘与睢阳加起来只有数千，能守住全赖父老顽强抵抗，兼张巡用兵如神。”

数千如何能扛住十万大军？

见李倓惊讶，李俶理了理他的鬓发，道：“前世张巡与令狐潮的交锋实在精彩，倓儿若是好奇，我可以慢慢说。只可惜最后实在是粮尽人绝，无力回天。”李俶眼光逐渐黯淡。

“命运已经改变了，悲剧不会重演，”李倓坚定地握住了李俶的手，“这一次，让我助你。我们会一起看日出日落，看斗转星移。我们可以携手再创盛世，看天下太平，看万邦来朝。我们还要一起变老，一起白头，生同衾，最后死同穴。就算身后沧海桑田，我们也会永远抱在一起。”

“你竟然全都记住了？”李俶略有些讶异，心里却被温暖包裹。

“我还记住了，”李倓在李俶唇上蜻蜓点水一吻，“我也心悦你。”

李俶扣住李倓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拥着李倓倒在榻上。

喘息间，李俶用鼻子蹭了蹭李倓鼻尖，问道：“那夜为何不说？”

“那夜困了，”李倓喘着，“背不下来。”

“难怪说睡前的记忆力是最好的。”李俶笑着，温柔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李俶想通了，不管前世是梦，还是今生是梦，他都要好好珍惜和李倓在一起的每一刻。

李倓也想通了，就算李俶穿越回来真的要付出代价，那就在天下安定后随他而去。

此刻，他们的生命里只有彼此。

时间悄悄流逝，李俶拥着李倓，同他一起看落日西斜，夜幕降临。

“天黑了。”李倓哑声道。

李俶倒了盏温水递到李倓嘴边：“会亮的。”

李倓就着李俶的手，将那盏水饮尽。

月落日升，天光大亮。

明日就是出发的日子，再回长安，或许要到战乱平定了。

李俶收拾好自己与李倓的冬衣，走出房门时，一眼看见李倓正蹲在墙角看那株荔枝。

“冷不冷？”李俶摸了摸李倓的脸颊，问道。

李倓摇摇头，指着荔枝道：“我怕它冷。”

荔枝茎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秸秆绳。

“它穿这么厚，不冷，”李俶笑着握住李倓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冷。”

“你穿得比它还厚，冷吗？”李倓贴了贴李俶的脸。

“倓宝给我暖一暖，阿兄就不冷。”李俶笑道。

李倓解了自己的披风照着李俶劈头盖下：“还冷吗？”

红色的披风将两人罩住，只有些微红霞透下。

李俶就在这片红霞中含笑注视着李倓。霞光染红了李倓的脸，他的心跳得很快。

鼻息靠近，融合在了一起。

李俶松开李倓，熟练地替他系好披风，在他唇上轻轻一啄，笑道：“现在不冷了。”

“是挺热的。”李倓喘匀了气，轻声道。

李俶笑着捏了捏李倓红透了的耳朵。

“快想想，还有什么要做的，今天一定都要安排好。”李倓催促道。

“倓儿放心，京中大小事务昨日已与崔光远商议完毕，”李俶说道，“还留了一万兵，义军也可以随时组织，应无大碍。”

“我有点担心边令诚。”李倓叹道。

“边令诚嘴上厉害，蛊惑人心是有一手，却没什么旁的大能耐，”李俶摸着李倓鬓发，笑道，“如今的长安，他能蛊惑得了谁？”

“不，我的意思是，”李倓看着李俶的眼睛，“看好他，别让他去蜀郡。”

“倓儿放心，崔光远一直盯着，我也留了人，”李俶眼中闪过一道杀意，“但凡他出了长安，就会死到临头。”

原来李俶早已安排好了，李倓松了一口气。

“不止是他，还有其他人，”李俶冷冷道，“离京，或是乱递消息，都会死。”

其他人？

李倓略微一思索，问道：“韦见素想做什么？”

“我曾在马嵬驿救他一命，他应该误以为我们会争权，怕你过于强势。先前战事紧急，无心考虑这些，如今稍微安定下来，难保他不会多想，”李俶贴在李倓耳边说道，“旁的，只要他没老糊涂，应该不至于去做。”

“他们的脑子都太弯弯绕绕了，”李倓被气笑了，“把这精力拿来做点实事，安禄山早被捻死在范阳了。”

李俶知道李倓说的另有其人，笑道：“年纪大了总会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