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务钦趴在榻上，背后的剧痛使他异常清醒。

两军在陕郡、洛阳相持数月，哥舒翰数次要求出战，都被李泌劝下。

杨务钦看了心里着急，终于等到李俶与李倓回陕郡，当晚就迫不及待带着酒找到李倓。

“你有几成把握？”李倓的影子被烛火放大，映在墙上。

“五成，”杨务钦说着启封了那坛酒，酒香四溢，“我需要殿下的指点。”

诈降，是个很不错的主意，李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空碗。

但是这颗棋子能否被相信，要做什么，能做成什么，还需详细思考分析。

“你的筹码是什么？”李倓问道，“除了醉酒闹事。”

杨务钦看着李倓，认真道：“陕郡布防图。”

苦肉计和布防图，远远不够骗过严庄那个老狐狸。

李倓左手握拳抵着唇，右手执笔在纸上涂涂写写，道：“鬼兵是一支奇兵，多次使用效果会有折扣。如今势均力敌，不如把鬼兵的真相透露给他们。”

“是。”杨务钦点头。

“再委屈一下哥舒将军，届时两军阵前，你捅他一枪，”李倓忍住了笑，却藏不住笑意，“但是先别告诉他。”

“好。”杨务钦嘴角微微上弯。

“诈降后你想做什么？”李倓问道。

“达奚珣曾任河南尹，我想同他一起，联络其他官员、百姓，”杨务钦说道，“与大军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洛阳。”

“此举危险，你不熟悉那些官员，不知道谁是真心的，极易暴露，”李倓蹙眉，“达奚珣也未必清楚。”

“如果败露，那就……”杨务钦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道，“杀了安禄山。”

“杀了安禄山！”李倓眼睛一亮，“对啊，可以杀了安禄山！”

杨务钦微微怔愣了一瞬，旋即道：“末将定不辱使命！”

李倓笑出声，道：“不是让你去，自有人会杀他，让我想一想。”

杨务钦对着李倓面前的纸出神，李倓在上面写写画画，但是杨务钦一个字都认不出。

“安禄山一定会竭尽全力，死守洛阳，”李倓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如果我们攻打洛阳，他一定会调陈留的兵。”

“那么，颜公就能拿下陈留。”杨务钦说道。

“陈留若失，叛军就再无回天之力了，”李倓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名字，“严庄，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当年就是严庄煽动了反叛，他如何会杀安禄山？”杨务钦有些惊讶。

李倓顿了顿，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李俶和自己透露过安禄山死因，思索片刻，说道：“听闻安庆绪性格懦弱，严庄极有可能杀了安禄山，控制安庆绪，成为实际的掌权人。”

杨务钦点头道：“安庆绪冲锋陷阵倒还行，性格确实怯弱，有时候连话都说不明白。”

“所以，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李倓圈起严庄的名字，“告诉严庄，我们攻打洛阳的真实意图是为了陈留。”

“如果严庄会杀安禄山，或许我们可以趁乱拿下洛阳。”杨务钦思索道。

李倓听闻眼睛一亮：“有理，我来想想。”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安排了详细的计划，还编了个童谣写下，塞给杨务钦，末了又补了一句：“晚些我再与元帅商量一下，他想得更远，我都是小聪明。”

商议完毕，杨务钦斟了满满一碗酒，只饮了一口，脸就红了。

李倓笑道：“我听闻有一种人，喝酒上脸，但是海量。”

杨务钦打着酒嗝，醉眼朦胧说道：“不巧，我酒量酒品都很差。”

李倓笑着看他，却不说话。

又饮了几口，杨务钦摇摇晃晃地起身，出去时差点撞着进门的李俶，既没有行礼，也没有道歉，只歪歪扭扭地往外走。

同他吵架的那位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知道杨务钦要去诈降，虽不知具体计划，但还是陪杨务钦演了一出戏，两人越骂越激烈，在大庭广众下动手打了起来。众人连忙将他俩拉开，杨务钦吵吵嚷嚷，最后竟闹到了李俶那里，被近卫拦下。

近卫只说李俶与李倓在忙，让他们等。

夜里寒风刺骨，杨务钦和那人看起来非常生气，又开始对骂，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两位闹成这样，看着杨务钦酒气熏天的样子，也不敢劝。

约过了一个时辰，李俶才出来，问了缘由。

杨务钦醉得一塌糊涂，顶撞了李俶两句，闻言赶来的李泌连忙上前劝。

最后杨务钦领了二十军棍，被单独关在了一间屋里思过。

门开了，李俶拿着伤药进屋，杨务钦趴在榻上，挣扎着要行礼，却被李俶扶住。

“杨将军有勇有谋，我很佩服，”李俶说道，“殿下已经和我说过，只是达奚珣被安禄山任命为相，与他接触风险较大。不过你可认识博陵太守张万顷？”

张万顷已经被任命为河南尹，杨务钦自然认识。

“洛阳沦陷后，张公以一己之力护住了许多人，声望很高，确实是很好的人选，”杨务钦思索道，“只是我与他不太熟悉，要如何接近？”

“我曾与他接触过，他爱小酌两口，也对神佛草药之类感兴趣，可以从此处入手。”李俶说道。

李俶作为皇孙，如何会认得博陵太守张万顷？杨务钦虽疑惑，却没有问出口。

“不要亲自去，你只需托人给他送酒，”李俶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有几个字，“按我说的来，张万顷能明白。”

待杨务钦记住后，李俶将纸条放在蜡烛上，火舌窜起，纸条化灰烬。

烛火跃动。

杨务钦收起回忆，吹灭了灯。

第二日，安禄山在上阳宫大发雷霆。

“鬼兵是假的？被李倓耍成那样，真是废物！”安禄山破口大骂。

严庄忍着怒火说道：“今早命人打扫战场，的确捡到几条白布，应该是鬼兵掉下的。”

安禄山气得猛拍大腿，一不小心扯动了疮口，痛得龇牙咧嘴。

“真是气煞我也！”安禄山怒喝道，“昨日那批辎重如何了？”

“只有上面薄薄一层军粮，余下全是秸秆。”严庄应道。

安禄山怒火攻心，气得大口喘气，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近侍李猪儿见了连忙奉上茶水，却被安禄山掀翻在地。

“都滚！全部滚！”安禄山大喝道。

严庄、安庆绪等人尽数退了出去。

洛阳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传起了童谣，家家户户的孩童都在传唱。

“艮山遥，大雪飘。胡家子，登高高。”

消息很快传到严庄耳中，严庄异常警觉：“谁传的？快去查！”

遥即摇，艮为山，又指东北，分明是说安禄山将死，而胡家子即位。安禄山是胡人之子，安庆绪自然也是胡人之子。

可查了半天也查不出来源。

“会是唐军吗？”安庆绪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