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顷称病不朝,达奚珣奉命前来探望,见他眼窝深陷,似是病重。
“张公好生休养,莫要再为诸事操心。”达奚珣坐在榻边,握住了张万顷的手。
“今日觉得好一些,想与达奚公叙叙旧,你们都先退下吧。”张万顷屏退了左右,挣扎着起身,达奚珣连忙扶住。
待左右都退出去,将门带上后,张万顷忽然恢复了力气与精神,达奚珣明白了他在装病。
张万顷将故人酒递过去,示意达奚珣打开。
达奚珣看了看瓶身上的字,揭开瓶盖闻了闻,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被张万顷看在眼里。
“这酒……”达奚珣声音有些颤抖。
当归。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张万顷故意将“西”字咬得很重。
达奚珣眼睛一亮,西,长安。
官军近些日子每天夜间都有小股兵力攻城,声势不大,安庆绪射箭他们就用秸秆人接,安庆绪追击他们就跑。安禄山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又将严庄打了一顿。
“我们能做什么?”达奚珣轻声问道。
张万顷指了指酒瓶上的三个字:人一口。
合。
里应外合。
达奚珣有些苦恼:“只是不知具体时间。”
“童谣。”张万顷开口道。
“童谣不是安禄山放出来的吗?”毕竟那首童谣怎么看都是在说安禄山是天命所归,如何能有官军约定的时间?
张万顷不说话,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摇”字。
艮山摇。
达奚珣惊讶地说不出话。
艮山摇,大雪飘。胡家子,登高高。
如果是这个摇,童谣的意思和安禄山传的完全相反,恰恰预示着安禄山必亡。
安禄山死了,胡家子又是谁?
张万顷看明白了达奚珣的疑惑,写了个“绪”字。
安庆绪。
艮,如同严庄解释的,暗示东北范阳,山应当是指安禄山。胡家子指的是安庆绪,那么童谣就有可能是安庆绪一派放出来的。安庆绪没那么聪明,难道是严庄?
严庄要杀安禄山?细想也不是没可能,安禄山时常责骂、殴打严庄,严庄怀恨在心,难保不会趁着安禄山病重要了他的命。
“还有一种可能,”张万顷看着达奚珣的眼睛,“前些日子杨务钦投降后,童谣突然凭空而生。”
“他是诈降?”达奚珣微微睁大了眼,“童谣是官军传的?”
“酒是长安木姓贵人去年冬日送的,”张万顷捻了捻胡须,在指尖绕了一个圈,“木,既可以是李,也可以是杨。去年冬日正合安禄山反叛之时,这酒一定与此事相关。”
“如果童谣是官军递给我们的消息,里面一定藏着重要信息,”达奚珣思索道,“大雪?子?是大雪当天,还是某个子日?”
最近的子日是甲子日,甲子是干支之首,很有可能是甲子日。
达奚珣仍在思考,被张万顷递过来的太一酒打乱了思绪。达奚珣打开闻了半天,只觉得很好闻,却不知道是什么。
“是龙胆。一开始我以为太一酒暗示皇室,细想觉得没有必要,长安贵人就已经说明了身份,所以太一酒一定有别的信息,”张万顷说道,“龙即辰,太一也是北辰,所以我猜是辰日。”
辰日!大雪当日就是辰日!
“子,一定是子时,”张万顷说道,“近来官军扰敌,都是在子时。”
“只是官军如何得知严庄想杀安禄山?”达奚珣问道。
“未必是知道,而是推动,”张万顷思忖着,“如果严庄有这样的心思,那就对应了童谣;如果严庄没有这样的心思,听了童谣没准会起意。”
“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达奚珣又问道。
“大雪,为了顺应童谣,一定是在大雪。”张万顷语气笃定,似是已经经历过一样。
达奚珣有些激动,双手颤抖起来,三天后就是大雪,太快了。
“只是我还担心一件事,你我如今都在为贼人效力,洛阳光复那日,朝廷如何肯放过我们?”达奚珣沉默片刻,有些不安地开口。
“贵人还说,涉足红尘也好,寻真悟道也好,都不如顺应自己的本心,”张万顷将笑口酒递过去,看着达奚珣的眼睛说道,“达奚公,你的本心是什么?是唐,还是燕?”
达奚珣揭开塞子闻了半天,却闻不出其中玄机,张万顷递了个盏过去。
浊酒入盏,达奚珣抿了一口,是寻常米酒,心中忽然清明了许多。
“若论本心,是为万民谋福祉,”达奚珣道,“可是如今众人,都遭受了太多的苦难。”
生活在燕军的铁骑下,大家过得并不幸福。
“既然是为民,就不必去想我们的结局,”张万顷也倒了一盏酒,与达奚珣轻碰,“做我们能做的,无愧于心就好。”
达奚珣仰头饮尽盏中酒,眼中微微有些泪光。
陕郡这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三日后,从南、北、西三个方向全力攻城,将敌军主力引开,给张万顷他们创造机会。”李俶用食指点了点地图。
“我有个疑问,严庄杀安禄山不带兵吗?”李倓手臂贴着李俶,问道。
屋内火盆劈啪作响,烤得李俶有点热。
“他没有正当借口,只能秘密行事,”李俶抿了一口茶,“不仅如此,他还会想方设法瞒下安禄山死讯。”
“事发当晚,严庄一定会带上安庆绪,”李倓说道,“我猜,要么让安庆绪动手,要么是勾结近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