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又抿了一口茶,说道:“三面围城,张万顷那边如果顺利,严庄只能向东逃跑。东边最近的两座城池,是黄河北岸的河内与东边的荥阳。”
“让我去追击!”哥舒翰中气十足地说道。那日他只摔了个皮肉伤,如今早已康复。
“不是追击,而是截击,”李俶将茶一饮而尽,“张万顷带领洛阳官员、百姓与我军里应外合,安庆绪气急败坏之下,不论逃到哪里,一定会屠城。”
“所以,只能逼他们逃往一处,”李泌点了点地图,“武牢关。”
“不错,正是武牢关,”李俶点点头道,“武牢关虽是险要,可若无城可依,反而是一处绝境。”
高适看着地图道:“武牢关附近诸城有河内、荥阳、陈留、汲郡。陈留交战,河内、荥阳皆被拦截,安庆绪若是逃向汲郡,汲郡百姓岂不是要遭殃?”
“我已给颜真卿递信,让他截断汲郡一带黄河渡口。届时由我与倓儿正面进攻洛阳,哥舒将军率军北上,封锁黄河渡口,高御史去东边截击,”李俶表情严肃了起来,“务必将贼人赶去武牢关,绝对不能放走任意一人。
“为啥不让我当先锋?”哥舒翰嚷嚷道,“说好的,我要做先锋。”
“其一,哥舒将军那日明面上受了重伤,为了保护暗桩杨务钦,绝对不能在严庄、安庆绪跟前露面,”李俶放下茶盏,笑道,“其二,将军英勇无双,河内满城的百姓应当由你来守护。”
李泌也跟着劝:“虽说不是先锋,但重要性非同小可,若能护住全城百姓也是大功一件。”
哥舒翰依旧嚷嚷着要做先锋,但语气已经明显缓和了。
“下一次,武牢关之战,必定让你做先锋。”李俶笑道。
哥舒翰这才答应下来。
李俶安排完毕,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李倓,问道:“倓儿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有一件事我想说,等很久了,”李倓看着李俶,缓缓道,“你喝的是我的茶。”
李俶低头看了茶盏,失笑道:“那盏茶早凉了,兄长赔倓儿一杯热乎的,可好?”说着给李倓添了茶。
“殿下与元帅情谊深厚,当为千古佳话。”高适赞叹道。
“是啊,兄弟俩好得就像一个人一样。”哥舒翰补充了一句。
李泌笑着没有说话。
李俶瞥见李倓耳朵红了,笑着拍了拍李倓的肩。
李倓摸着盏,抱怨道:“烫。”
“吹一吹就不烫了。”李俶拿起茶盏,凑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上阳宫内,安禄山靠在榻上,虽然看不清,但依旧盯着跪在下面的达奚珣:“依你看,张万顷是真病,还是装病?”
达奚珣冷汗直流,咬牙镇定道:“回陛下,前日降了温,张公受了寒,臣去的时候还发着热。”
“可我听说,你从他宅邸回来时,似乎饮了酒?”安禄山慢悠悠问道,“张万顷陪你喝的?”
“张公病前订了酒,未饮完就病了,”达奚珣伏在地上,“那日他见着臣,便请臣将余下的酒都饮了。”
“是什么酒?”安禄山问道。
“城东王家酒坊酿的米酒,那家送酒的小童叫阿丰,也给宫里送过酒。”达奚珣浑身关节都在打颤。
“严庄,把阿丰带上来。”安禄山命令道。
什么?达奚珣闻言心凉了半截,却不敢表现出一点异常,只伏在地上。
阿丰跟在严庄后面进了殿,严庄低喝道:“快跪下!”
“见过陛下。”阿丰跪在地上行礼。
“张万顷什么时候订的酒?”安禄山问道。
“去年冬天订的,说要一年的陈酿,今年冬天喝。”阿丰说道。
安禄山坐直了身体,努力睁了睁眼,盯着阿丰,问道:“如果是张万顷订的酒,他的家奴为何拦你?”
“张公记性不太好,忘记了这件事,”阿丰说道,“小女家里有账本,清楚地记了此事,押金也收了。”
“严庄,可有此事?”安禄山问道。
严庄点头道:“回陛下,臣查过了,账本上确实有记录,共十坛米酒,三瓶药酒。”
“什么药酒?”安禄山问道。
阿丰摇头道:“不认识,张公给了药草,直接泡进去的。”
“药渣呢?”安禄山追问道。
“倒路上了。”阿丰回答。
安禄山似是终于相信了,挥手让阿丰离开。
达奚珣忍不住为阿丰捏了一把汗。
严庄送阿丰出门,行至角落,忽然开口问道:“你可知最近传的那首童谣?”
“是那个什么‘山摇’‘雪飘’‘登高高’吗?”阿丰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我听过,好多人都在传。”
“童谣是从城东传开的,你家酒坊就在城东,”严庄微微倾身,直直盯着阿丰,“是你传开的?”
“城东那么多户人家呢,”阿丰摇摇头,“我就一卖酒的,如何记得那么多字?”
“你跟杨务钦很熟?”严庄又问道。
“啊,您说杨将军?算很熟吧?”阿丰两眼都亮了起来,“他从前就很喜欢来买酒,每次都买好多最烈的那种。”
竟然毫不避讳她与杨务钦熟识,也许阿丰确实无辜。
严庄又问道:“那你觉得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阿丰想了想,笑道:“你可千万别告诉他,我觉得他似乎胖了些。”
看来是什么都问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