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丙辰[1]。虽是大雪节气,但天始终阴着,一粒雪末都没有飘。
陕郡已按计划发兵,达奚珣暗中联络了可信的百官,偷偷让消息扩散,洛阳百姓也在暗暗等待子时的到来。
城中叛军却军心不稳。李倓未死的消息传出,叛军反而更慌乱了。
“李倓当年可是一箭就射杀了崔将军,杀人比切菜还容易,他没死不是更吓人吗?”
“他兄长李俶还会飞呢,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出现在咱们身后,给咱们捅几个透明窟窿。”
“我还不想死啊!”
“要我说,不如直接投降算了,听说他们不杀降兵,还给安排出路。”
“嘘,你不要命啦?快闭嘴!”
窸窸窣窣的低语在叛军中悄然传播。
严庄等人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早间安禄山又发了一通火,问了援军的事,被严庄搪塞过去,严庄自然又挨了顿骂,连带着端茶的李猪儿也被踢了一脚。
“欺人太甚!”严庄咬牙切齿,“今夜就是他的死期!”
“我心里有点慌,今夜唐军还会来吗?”安庆绪问道。
“来便来,他们不是夜夜都来骚扰吗?随他们去!”严庄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慌什么?若是误了大事,你我可都得掉脑袋!”
严庄恶狠狠地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安庆绪吓得缩了缩脑袋,不再吱声。
早前严庄找到李猪儿商量,许以高官厚禄,再言安禄山大限将近,不如早做打算。李猪儿作为近侍经常挨打挨骂,早就对安禄山心怀不满。严庄找来后,李猪儿欣然同意,迫不及待要拥立安庆绪。
洛阳沦陷后,宫墙倒塌,多数宫殿都遭到了严重程度不一的破坏。安禄山在上阳宫内寻了间还算完好的宫殿,一半用作朝堂,另一半用于就寝。[2]
严庄提着短刀,带着安庆绪和李猪儿悄悄潜入殿前,门口守着两个近卫。
三人蹲在草丛里,夜色与枯草完美地隐蔽了身形。严庄往远处扔了个土块,惊动了近卫。
“什么人!”其中一人低声喝道。
没有回应,那人走向发出声响的地方,安庆绪从树后闪出,手持短匕,一刀封喉。
另一人听见动静,连忙来看,被李猪儿从背后捂住了嘴,安庆绪随即又是一刀,捅在那人喉咙上。
严庄命安庆绪守在门外,自己带着李猪儿进了殿。
李猪儿点了盏蜡烛,安禄山睡得浅,立即就醒了。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光亮。
“谁?”安禄山喝道。
“天寒,奴给陛下添条被子。”李猪儿上前。
安禄山放下心来,又骂道:“为什么不早些来?扰人清闲的废物!”
严庄跟在李猪儿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却被安禄山听出了动静。
“还有谁?”安禄山欲起身去摸床头的刀,被严庄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按住。挣扎间,严庄的刀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好哇,你们想杀朕?”安禄山气笑,挣扎地越发卖力,“朕倒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家贼?”
李猪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愣在原地。
“愣着做什么!快动手啊!”严庄厉声喝道。
听到是严庄的声音,安禄山气得连疮口的疼痛都顾不上,死死掐住严庄脖子。
李猪儿连忙拾起严庄掉在地上的刀,颤抖着手,闭上眼,咬牙砍下。
一下。温热的液体喷在李猪儿脸上。
两下。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开。
三下。凄厉的惨叫声几欲震碎耳膜。
也不知砍了多少下,李猪儿脱力倒在地上,刀从手里滑落。他颤抖着睁开眼,地上早已被鲜血染红。
安禄山肚子上破开一道大口,一片狼藉,早已没了气。
严庄瘫坐在榻上大口喘气,浑身颤抖。
等二人稍稍缓过来,严庄命令道:“速去挖个坑,把他埋了。”说完重重踢了安禄山一脚。
李猪儿咬着牙,费力地将安禄山的尸体拖到殿外,用方才杀人的那把刀,卖力地刨坑,安庆绪帮忙一起。
严庄坐在地上。杀过人,愤怒消解后,严庄忽然清醒过来。
艮山摇,大雪飘。胡家子,登高高。
为了借用谶言,严庄故意挑了大雪这一天,但是这童谣来得不明不白,如果真是官军放出,岂不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不好!先别埋了,快去看看城防!”严庄慌忙说道。
安庆绪疑惑地抬头看他,显然没明白:“不是说唐军夜夜都来,随他们去吗?”
“你是不是蠢的?”严庄又急又气,喝道,“快点去!”
安庆绪压下心头不满,站起身。
火光忽然出现在院门口,达奚珣带着文武百官出现在亮光中,火把照得院中亮如白昼。
“严庄,弑君该当何罪?”达奚珣怒喝。
安庆绪持刀护在严庄身前。
严庄盛怒之下忽然笑了:“弑君?安禄山是反贼,我这是为民除害。倒是你达奚珣,认反贼为君,你才是罪不可赦之人!”
“为民除害?那你为何不杀安庆绪?”达奚珣质问。
“安庆绪弃暗投明,我为何要杀他?”严庄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