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朝阳升起,枯草上结的霜逐渐化开。
营帐中,李俶帮李倓把披风拢好,捏了捏李倓的鼻子,又握住他的双手:“倓儿冷不冷?”说着将那双手贴在自己脸上。
李倓笑着捧住李俶的脸:“兄长的脸比我手凉。”
“倓儿替我暖暖。”李俶将脸埋在李倓脖颈处,冻得李倓一哆嗦。片刻的冰冷后,喷在那里的炽热鼻息让李倓觉得有点痒。
“别闹了,快要进城了。”李倓轻轻推开李俶,李俶笑着捏了捏李倓红透了的耳朵。
有不少百姓天还未亮就顶着晨间寒风,夹道等待了许久,官兵怎么劝都不肯回。
李俶发现李倓故意偏后了半个身位,干脆握住李倓的手,与他并肩而行。李倓顿了顿,最终没有拒绝兄长无声的邀请。
达奚珣、张万顷与百官都只着一件白色单衣,在寒风中冻得忍不住直哆嗦。远远见着李俶、李倓后,百官哭着跪下请罪。
李俶与李倓分别上前扶起了两位老臣,又各自解了披风给他们披上。李俶早早备好了冬衣,李倓下令赏给百官,让众人都穿上厚衣服。
前世张万顷早在宝应元年病逝,此刻扶着他,李俶有些恍惚,竟然落下一滴泪来。只是这滴泪一落,达奚珣又要下跪,百官既愧疚又感激,哭得更大声了,连百姓也忍不住跟着哭起来。
李倓眼眶湿润,拼尽全力咬牙忍住泪,扶住达奚珣。李倓偏头看了一眼李俶,李俶紧紧抿着唇,眼眶通红,抬眼望着城楼。
众人哭作一团,哭着哭着不知道谁忽然大笑起来,最后竟成了欢呼。
李俶与李倓携手,在这片欢呼声中进了城。
安禄山的尸体早已被百姓从上阳宫的坑里拉出来,就摆在大街上。
李俶只看了一眼,冷冷道:“烧了,扬了。”
众人又是一片欢呼。
李倓悄悄问道:“不用先禀报圣上吗?”
“蜀郡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李俶低声说道,“如今陛下亲征在外,殿下监国,可以全权处理这些大小事宜。”
观风殿经历战火,有些残损,李俶与李倓只命人简单打扫布置了一番,就与百官共同议事。
李俶看了眼李倓,示意他先开口。论身份,李倓如今是皇太孙,于礼的确应当由他来主持。
“安禄山已死,洛阳能快速光复,全仰赖诸公配合,”李倓开口道,“我已同元帅商议过,诸公迫不得已为贼人效力一事,朝廷不会治罪。”
“多谢殿下,多谢元帅!”百官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李倓话锋一转,“赦免的只是从贼一事,若是有人在此期间欺压百姓,决不轻饶。”
李倓命人在河南府门前设案三日,任何人都可以递状纸,用于处理安禄山掌控洛阳期间,百官欺压百姓诸事。
“查明后如有诬告,递状纸的赏三十大板。”李倓补充道。
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早被杀了或逃了,余下的基本都清白无辜,因此朝堂上并未有骚乱声,众人只是称赞李倓。
“诸公皆官复原职,待陈留收复,官道通畅后,开春天暖了即可回任地。至于封赏诸事,我已派人秉明圣上,还须陛下裁决。达奚公原本就是河南尹,战后洛阳重建诸事,依旧交给你来办。其余人暂且也回不了任,不如从旁协助。”李倓说道。
“遵令,”达奚珣说道,“洛阳原本有叛军八万余人,逃了三万,死伤两万余,还有三万降卒,不知要如何处理?”
“可仿照长安,”李俶回答道,“是充作守军,或是去各地节度使手下,还是垦荒,由他们自选。”
达奚珣应下。
李倓又仔细询问了城内大大小小情况,还余多少人,多少户,多少粮,多少人受灾等,还用笔一一记下。长安的辎重今日能到,也需要有人核对清点、入库、发放。
李倓最后补充道:“元帅是我的兄长,智勇无双,为收复洛阳立下汗马功劳,三瓶酒传递消息之策就是元帅定下的。你们待元帅要如待我一般,元帅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众人虽有些讶异,但还是心服口服地应下。李俶则紧紧握住了李倓的手。
诸事处理完毕,李倓与李俶对视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李倓深深吸了一口气,红着眼框问道,“颜公尸骨被埋在了何处?”
颜杲卿与袁履谦被害后只是草草掩埋,无人敢去祭奠。从观风殿出来,二人未作停歇,顺着指引前往了那处埋骨地。地上未树坟茔,土面只稍有隆起。四周却摆满了祭品,纸钱如雪一般,在风中逐渐飞远。
陆续还有不少人前来祭奠,李俶斟了满满两盏酒,稳稳摆在那里。
“安禄山死了,洛阳收复了,谢谢你们,”李俶有些哽咽,“颜真卿和颜泉明俱在攻打陈留,很快就可以接你回家了。”
霎那间狂风大作,周围树木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声。
李倓默默摆上祭品,轻声说道:“谢谢你们,我们听到了,战乱就快平息了。”
风小了些,但树木依旧在摇晃。
“官道打通后,我们就去寻季明,他很快也能回家了。”李俶似明白了什么,补充道。
风止,树静。
一时万籁俱寂,只余远处鸦鸣。
严庄快速聚拢了万余人,向荥阳逃去,行至半程,却见前方远远有燕军奔来。
“荥阳民反,武令珣将军被杀,我们只得逃往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