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李俶颤抖着落下泪来。难怪在彭原,李倓的埋骨地,他怎么也找不到那块玉佩!
“麻烦,我是不同意的。”老者的声音。
“残魂太虚弱了,怎么也温养不好,”小童的声音,“直到有一天,一道龙气冲入玉中,魂魄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你被兄长追封,他将龙气分予你一半,”小童的声音,“寿命也折了一半。”
“在你的付出得到回报时,我会给它的主人一个机会。”
李倓想到了这句话。
“被追封为皇帝,就是回报吗?”李倓转身看着李俶,哑声开口道,“我不需求这个回报,更不希望你折寿。”大颗的眼泪滴落下来,滑过李倓脸颊,砸得李俶心口剧痛。
“并非如此,”小童的声音,“所谓回报,一来是你的功绩被承认,你不必被世人误会,更不会被遗忘。”
李倓睁大了眼。
“二来,是你的心意得到了人世间最为浩大的回应。”小童的声音。
李倓再也忍不住,趴在李俶肩头痛哭出声。李俶轻拍怀里的人,泪如雨下。
良久,二人才缓过来,李俶笑着抹去李倓脸上的泪痕,李倓也笑了,在李俶脸上轻轻蹭了蹭。
“我有一个问题,您曾说结局如何,在于我的选择,可我好像从来都没得选。”李俶问道。
“你坦诚地告诉了弟弟一切,这就是你的选择。”小童的声音。
原来如此,李俶心下了然。如果自己有所隐瞒,未必能守住长安,最后还是会重复上一次的结局。
“我兄长的寿命……”李倓深吸一口气,问道,“会有影响吗?”
李俶的心脏似乎提到了嗓子眼。
“那已经是上一次的事情了,”老者的声音,“这一次,一切都重新开始。”
李倓松了一口气,李俶也放下心来。
“我这次来是为了告诉你们,代价已结清,前方是坦途,”天道恢复了青年的声音,“本不想来,因为实在不想过多干涉人间事,奈何人性那部分整天缠着我喋喋不休。”
“养了那么多年的魂魄,你就没有一点感情吗?”小童的声音质问道,“哦,你还真没有。”
“这一切,是梦吗?”李倓问道。
“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老者的声音,“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1]
“别理他,是不是梦不重要,”小童的声音,“把梦境当做现实,梦境就是现实;把现实当做梦境,现实就是梦境。不必介怀外物虚实,而是要问问自己的心,是否真实?”
老者的声音还在念叨:“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别念了!跟你说不通!”小童的声音似乎带着些恼火,“你是不是还想说‘天地不仁’?何必跟血肉之躯说这些?”
年轻人的身影逐渐消失。
“天地不仁,可天道为何会有人性?”李倓问道。
“或许,”李俶轻叹一声,缓缓开口,“人间念力确实能够上达天听吧。”
李倓紧紧拥住了李俶,李俶也抱紧了怀里的人。
两颗心同频跳动,无比真实。
李俶从梦中悠悠转醒,李倓靠在他肩上也醒了过来。
已近午时,背后的柿子树上突然掉下一枚熟透的果实,被李俶稳稳接住。柿子有点干了,倒也没有摔烂。
“哇!你们竟然收到了树神的恩赏!要交好运啦!”路过的小童睁大了眼。
“恩赏?”李倓歪着脑袋问道,“是说这个柿子吗?”
“对啊!快吃吧!旁人想摘还摘不着呢!”小童催促道,“上一次有果子掉下来据说是好多好多年前,被两位姐姐吃到了。”
“她们后来如何了?”李俶笑着问道。
“听阿娘说,她们进了宫,成了尊贵的人,”小童说道,“我还要搬石头去寺里,没空陪你们聊啦,先走一步!”
“也不知是什么人,会不会有机会见到。”李倓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多好多年前,不知究竟是多少年,”李俶看着李倓手里的柿子,笑道,“或许是见过的吧。”
李倓想问天道的事,却发现说不出口。又想问所谓的代价,还是问不出口。
李俶也察觉了这件事。
“也许是不让说吧,”李倓笑道,“天道。不知所谓的道,究竟是什么。”
“道可道,非常道。悟而出世是一种道,身在红尘也是一种道。每个人的道不同,重要的不在于道的本质,而是如何走下去。”李俶说着,握紧了李倓的手。
“道阻且长,自然要和兄长一起走下去。”李倓笑着将柿子递到李俶嘴边。
“倓儿帮我尝尝甜不甜。”李俶将柿子推到李倓嘴边,李倓只好咬了一口,笑道:“太甜了,还是兄长吃吧,替我牙疼。”
李俶就着李倓的牙印笑着咬了一口:“太甜了,吃不了许多。”又递到李倓嘴边。
两人腻腻歪歪吃完了一个柿子,心里比柿子还甜。
李俶用帕子仔细擦净李倓的脸,李倓从袖中掏出那块发白的布条,问道:“这个怎么办?”
“既是祝福,那就带回去收好吧。”李俶仰头看着眼前的大树,树梢上的果实在风中轻晃。
谢谢树神的祝福,我与倓儿,定会一路顺遂。
厚重的狐裘下,十指交握。
[1] 原文出自《庄子·齐物论》,小童的解读夹带了个人私货。感觉庄子马上就要带着他的蝴蝶,哦不,雕,疯狂追着我打。他怎么还有五把气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