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时，天正阴着。

李俶与阿史那从礼各自纵马至屋前。

李俶用突厥话同阿史那从礼打了招呼，阿史那从礼怔愣到：“你会说我们的话？”

“只会一点日常用语。”李俶笑道。

阿史那从礼翻身下马，向李俶行了汉人的礼，李俶连忙去扶。

屋内炭火正旺，摆着两张案几。中间热着一壶茶、一壶羊奶。

寒暄了一阵，李俶问道：“将军想回草原？”

“阿史那一族是草原上最勇猛的狼，离了草原，我们只是丧家之犬！”阿史那从礼大声说道。

“可以，我同意，”李俶爽快地应下，“还请将军离开河内，速回草原。”

阿史那从礼噎住了，他顿了顿：“你同意了？”

“自然同意，这是东宫之印，如今大唐由太孙监国，诸事皆由殿下说了算，”李俶从怀里掏出一方印，“殿下交由我全权处理此事。”

“若我要复兴突厥呢？”阿史那从礼问道。

“那是你的事。”李俶回答道。

“若我要自立为可汗呢？”阿史那从礼又问道。

“那也是你的事。”李俶又回答道。

阿史那从礼顿住了，半晌后，问道：“你不反对？”

“我反对你做什么？”李俶惊讶道，“你与族人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你的条件是什么？”阿史那从礼问道。

“很简单，既然你要复兴突厥，自立为可汗，那就彻底离开大唐领土，也不许南下侵扰边境。”李俶回答道。

“可是草原已经被大唐与回纥瓜分，我们能去哪里？”阿史那从礼有些愠怒。

“这不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吗？”李俶质问道，“将军是要我大唐割地予你？请恕李俶做不到。”

阿史那从礼猛灌一口羊奶，李俶补充道：“大唐与回纥是邦交，你若是侵扰回纥，回纥请求出兵，大唐也不会不管。”

“休要欺人太甚！”阿史那从礼重重放下杯盏，少许羊奶被震出，“你不给我们草原，我们能去哪里？”

“我如何给你们草原？大唐的每一寸国土都是无数人靠血与汗争取来的，我岂有资格将土地分给你们？”李俶震声问道。

“那你给我们十万只羊，我们往西去便是！”阿史那从礼嚷嚷道。

李俶被气笑了：“你想光复突厥，何故找我们要物资？”

“莫要颠倒黑白，是你们夺走了我们的家！”阿史那从礼怒道。

“百年前，突厥屡犯边境，给大唐带来严重灾难。太宗皇帝心软，未对突厥赶尽杀绝，反而在边疆设立都护府，让你的先祖可以安居，”李俶说道，“相安无事多年，阿史那家族再次反叛，边境居民再陷水火。你们又害得多少人无家可归？”

“我们没有食物！”阿史那从礼双目通红，大声道，“我们不想饿死，也有错？”

“所以你们就抢别人的食物？”李俶抿了口茶，问道，“且不说那些远的，此次叛乱，你们给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跟着安禄山造反，也是因为没有食物？”

阿史那从礼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支支吾吾道：“朝廷总是派我们东征西讨，根本没把我们放在心上！”

“东征西讨难道不是为了边境安宁？”李俶反问道，“若是朝廷有难，岂会有余力顾着你们？届时你们再次缺乏食物，又只能南下抢夺，纷争岂不是越来越多？”

“你以为我突厥勇士打不过你们？”阿史那从礼重重地锤了一下案几，震得杯盏都晃了晃。

“还请将军息怒。我今天来与将军和谈，并非不敢打，而是不想打，”李俶缓了缓语气，“你有突厥勇士，我有朔方铁骑。若真打起来，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阿史那从礼逐渐冷静下来，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先问将军，你究竟是舍不得草原，还是想要可汗的位置？”李俶问道。

阿史那从礼被戳中心事，梗着脖子道：“我都要，如何？”

“若是舍不得草原，我有办法解决，”李俶盯着阿史那从礼，一字一句道，“若是想做可汗，还请将军离开大唐。”

“你先说，如何解决草原的问题？”阿史那从礼问道。

“很简单，将军可知为何百年前突厥屡次进犯？”李俶问道。

“食物。”阿史那从礼答得很干脆。

“对，食物和资源，”李俶说道，“草原冬季苦寒，若逢灾年，牛羊不够肥，突厥先祖饥寒交迫，只能南下。”

阿史那从礼没有吭声，李俶接着说道：“如果想回草原，北疆各地还有大量天然草场，你们可以在那里放牧、定居。”

阿史那从礼惊讶道：“你肯让我们在大唐的土地上定居？”

“你们是大唐的子民，我怎会驱逐？”李俶温声道，“只要你们不自立为可汗，不想着反叛，北疆的草原，任你们驰骋。”

阿史那从礼有些犹豫，没有人能抵抗得了权力的诱惑，但权力除了带来至高无上的荣耀，最终还是为了物质上的享受。

“安禄山答应让你们回草原，扶你做可汗。但这些都没做到，也不会再有机会达成，他死了，”李俶手指敲了敲案几，“安庆绪杀的。”

“什么？”阿史那从礼瞪大了眼睛，“他当真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