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叛军生火做饭，十万大军饱餐一顿，好不热闹。

直闹到清晨，才有人发觉不对劲。

先是有人肚子疼，接着有人腹泻干呕。

一片混乱之下，李倓与三百死士悄悄从各自潜伏的粮车里钻出，拍晕了看守粮车的叛军，扒了他们的外袍，仔细捆好堵了嘴。众人分好工，部分人直接去寻百姓，剩下众人穿上叛军军服混入其中。一来告诉百姓官军今日攻城，千万不要出门；二来在叛军中传话，说朝廷只杀令狐潮一人，其余人投降不究。

李倓也拿起一件外袍，只闻了闻，就皱着眉丢开了。

令狐潮腹如刀绞，蹲在茅坑中泻了数回，方知是中了计。

“官军来攻城了！”有人来报。

“快将那些老妇绑至城楼！”令狐潮命令道，“官军敢靠近，就杀了她们！”

被腹泻、干呕折腾了一夜未眠的叛军，竟然不是那些老妇的对手。老人们轻轻松松就夺过了武器，取了叛军性命。

令狐潮闻讯又急又气，提了佩刀正要出门。猝不及防又是一阵腹痛，只能狼狈地奔去茅房。

待从茅房出来，院中早已立了一道人影，背后跟着无数百姓。

天色正暗着，众人手持火把在那人身后，显得他更高。佩剑反射出火光，宛如灼烧一般，也衬得他更像一尊杀神。

“你是何人？”令狐潮厉声问道。

“李倓。”背着光，李倓面上神情看不真切，但令狐潮浑身汗毛倒竖。

好强的杀意！

“李倓？你果然没死！”令狐潮大喊。

“可你快死了。”李倓的话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你竟然在食物里下药，无耻！”令狐潮破口大骂。

“比起你欺压百姓，不知谁更无耻？”李倓冷笑道。

“我无耻？”令狐潮质问道，“是张巡杀我妻儿在先！”

“你既然放不下妻儿，又为何丢下他们自己逃了？”李倓反问道。

“我只是出城看看情况，是张巡先动的手！”令狐潮狡辩道。

“那你就要杀了我们？”李倓背后的百姓早已按捺不住。

“陈留父老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要绑了我祖母威胁官军？”

“你有妻儿，旁人就没有妻儿了吗？”

“便是杀了你们所有人，也换不回我妻儿的命！”令狐潮按着小腹，忍着剧痛，怒吼道。

李倓缓步靠近，令狐潮再也憋不住，跌在了地上。

一股恶臭蔓延开，众人连忙捂住口鼻。

“那好，我成全你，”李倓闻着异味，皱紧了眉头，“送你去九泉之下与他们团聚。”

“殿下且慢！”忽一人挤入人群，“令狐潮，你的一双儿女还活着！”[1]

“张巡？”令狐潮讶异间，张巡身后奔出两个小童，抱住令狐潮哭着喊“阿耶”。

“你妻子她……非我所杀，”张巡颤声说，“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咽了气。我与人寻了很久，前些日子才在城外一处山洞里找到他们俩。”

令狐潮抱着儿女，嚎啕大哭。

众人皆静静看着，李倓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们……怎么瘦成这样？”令狐潮用袖子擦了擦女儿的眼泪，又对儿子说道，“往后，一定要保护好妹妹。”

两个孩子只是哭，并没有回答。

“令狐潮罪无可赦，请殿下给我一个痛快，”令狐潮跪直了身躯，朝李倓重重磕了个头，“只是恳请殿下放过两个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活下去，”李倓咬着牙，努力让声调保持平静，“活着才能赎清你的罪孽。”

“我是一个懦夫，身为雍丘令，却给雍丘带来深重的灾难，”令狐潮长叹一声，“活着无颜面对父老，死了也没脸去见我的妻。”

李倓没有吭声。

“还要被这么多人看见失禁的狼狈模样，实在丢脸，”令狐潮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还是让我以死谢罪吧。”

李倓吩咐张巡把两个孩子抱走。待张巡走远后，李倓才对令狐潮说道：“你的罪行，交由大理寺来审。”

令狐潮愣住了，冲李倓狠狠磕头，连额头都磕出血来。

李倓闪身让开，令狐潮的跪拜对象成了先前李倓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

一片寂静，火光摇曳。

李倓命人绑了令狐潮，连夜押去长安。

天色逐渐变亮，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高适率大军进城，轻易制服了十万叛军。

至此，陈留收复，只剩武牢关和汲郡。

听闻安禄山、史思明皆死，十万叛军没多犹豫，尽皆投降。

陈留是叛军仔细经营的城池，物理损坏较小，只是民众多受了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