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左手托腮,右手提笔,心不在焉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饿了吧?”李俶提着食盒进来,“我做了小米粥,趁热吃点。”
李倓似被吓了一跳,连忙将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写了什么?”李俶放下食盒,笑着捡起纸团。
“这笔有点开叉,我随便划了几下聚聚锋。”李倓面不改色。
李俶展开纸团,上面写满了“俶”字。
对上李俶的目光,李倓试图解释:“令终有俶,公尸嘉告。能有今日,全托兄长信赖。”
“傻倓儿,”李俶在李倓额角轻轻一吻,“先吃点粥。”
食盒中摆了两碗粥,李俶端出一碗放在李倓面前:“尝尝看。”
李倓凑近闻了闻,尝了一口,笑道:“很香,谢谢兄长。”
“跟我这么客气作什么?”李俶挑亮了灯火。
“那个令真的很难写,”李倓凑近了些,伸手拥住李俶,“阿兄帮帮忙。”
“我是昏君,写不了。”李俶看着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的大脑袋,含笑道。
“那我只好写满兄长的名字,跟你一起做昏君。”李倓闷声说道。
“正好般配。”李俶笑着捏了捏李倓耳朵。
李倓百般央求,李俶本就想逗逗心上人玩。待李倓将粥喝下,李俶便开始教他写。
“还是那句话,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李俶坐在一边,帮李倓研墨,“首先,往年都由陛下下制书,这次为什么是你写?”
“他跑了,”李倓笑弯了眼,“还失了消息。”
“所以开头就写他跑了,你作为太孙不得不替他做些事,”李俶眨了眨眼,笑道,“委婉点,别太直白。”
李倓略一沉思,在纸上写了一段字,又问道:“接着写什么?”
“既是一年一度的冬至,自然要总结全年,”李俶问道,“倓儿想一想,这一整年发生了什么?”
“先是叛乱,而后兄长与我一起,在所有人的努力下终于平乱,”李倓回答着,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还要写上叛乱给天下带来的灾难。”
李俶看着李倓笔走龙蛇,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先不慌改,往下继续写,”李俶轻轻握住李倓的手,“倓儿可以把你想做的都写下来。”
“‘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此次战乱会使不少人流离失所,良田荒废,”李倓边写边说道,“得先让他们回家,再种些粮食。我记得库中似乎有不少种子,届时可以分发下去。”
“此前圣上颁布过《禁逃亡诏》,很多人怕被治罪,恐怕不敢回,”李俶说道,“加一条,就说朝廷不追究罪责,他们能回去就好。”
李倓点头记下,说道:“这次叛乱牵连甚广,若一一论罪,恐怕会寒了天下人心。”
“可与洛阳一样,命刑部与大理寺牵头,仔细调查,”李俶说道,“只要没有趁乱做些害人利己的事,都免罪。”
“你怎么看待令狐潮?”李倓问道。
“危急关头抛妻弃子,难说能有几分真心,”李俶将下巴轻轻搁在李倓肩头,“不过倒也正常,抛妻弃子,心中只有自己,这样的父亲,咱们也认识一位。”
李倓侧脸轻轻蹭了蹭李俶道:“是两位。”
“倒是我忘了,祖父也是位父亲,”李俶笑道,“只是不知倓儿做了父亲会是什么样?”
“没机会了。”李倓用手肘轻轻戳了戳李俶胸膛。
李俶却伸手轻抚李倓小腹:“怎么没机会?”
“胡闹什么!”李倓浑身一僵,往后缩去,却被李俶抱了个满怀。
“兄长会努力的。”李俶在李倓耳边轻声道。
“先努力帮我把这篇令写完吧,”李倓挣了挣,没挣脱,“阿史那从礼那边需不需要一个明确的承诺?”
李俶稍微松开些,道:“加上吧,可能也有其他部族思念故土,想回的让他们都回。”
“长此以往,只怕会埋下祸根。”李倓皱起眉头。
“除了那些贵族是为了家族荣耀与至高无上的权力,余下的人无非还是没能习惯中原的生活,”李俶拥住李倓,说道,“中原生活的优势在于稳定、便利。若是他们见我们过得好,会怎样?”
“会想要南下掠夺。”李倓说道。
“要让他们打不过,”李俶笑道,“而且,不用掠夺,他们也可以过得很好。”
李倓眼睛一亮,问道:“我们可以吗?”
“咱们一起,试一试,”李俶在李倓脸颊上轻柔一吻,“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土地是最包容的,它让草木在此生发,万物在此栖息,让小流在它之上汇成江海,也让砂砾聚集形成高山。我们可以试着让不同的种子在土壤里萌发,也可以试着让不同的民族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居。”
李倓默默听着,眼眶湿润:“好,咱们一起,试试看。”
李俶在李倓眼角轻柔一吻,泪水沿着唇滑落,挂在李俶的下巴上。
二人静静拥了一会,李倓又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差不多了吧?最后写什么?”李倓问道。
“给圣上留个面子,就写等他回来再说。”李俶笑道。
按照李俶指点,李倓终于写完了太孙令,又反反复复斟酌了半天,推敲每个字眼。
残月当空之时,终于定稿。
李倓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就这样吧,兄长再帮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