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拿过稿纸，上面涂涂改改写满了字，但仍旧可以辨认：

圣驾亲征，迂回取洛。山遥路远，鱼书无凭。孤既为人孙，不敢僭越。然受命监国，岂可废礼？故循旧制，祀于南郊。

去岁祸起，战乱经年。所幸海内同心，四方协力。健儿披甲，妇孺献食。忠勇之士不忘君恩，明达之臣仍怀故土。今元凶就戮，天下初平。苍生罹难，万姓流离。良田多荒，民生凋敝。值此阳生之日，特颁此令。

安民治国，重在农事。宜各修耒耜，以备春耕。流亡者当速归本贯，州县不得问罪。

从乱者虽众，或为所迫，或为所惑，非其夙愿。有司宜细查明断，不可怠惰。若非首恶，皆许自新。

诸藩部落，归故土者，勿扰其民；留中土者，善为安置。

其余诸事，俟銮舆还京，自有圣断。[1]

“殿下颇有治国之才，”李俶笑着取过黄麻纸，“还要辛苦倓儿誊写一遍，这猫爪挠般的字迹可拿不出去。”

“阿兄字迹清秀，帮我誊好不好？”李倓看着李俶，眸中烛光摇曳。

李俶未及思考，已经点头应下。等反应过来，失笑道：“我竟不知，倓儿还有这等魅惑人心的能力？”

“我可什么都没有做，”李倓说着将笔塞进李俶手里，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为何你要走流程？”

“为何倓儿不肯？”李俶问道。

“太赶了，明日须沐浴焚香，还要去姐姐家，”李倓掰着手指道，“我想着兄长曾做过皇帝，到时候跟着你走准不会错。”

李俶愣了片刻，笑道：“其实我也不会。”

“为何？”李倓睁大了双眼。

“我是昏君，自己从来没去过，”李俶在李倓脸上轻柔一吻，接着誊写道，“都是命其他人替我去。”[2]

“那怎么办？要不还是过一遍流程吧？”李倓惴惴不安道。

“无妨，”李俶搂紧了怀里人，“既是一切从简，应不会太麻烦。有我在，莫慌。”

李倓才稍微安下心来，看着李俶仔细誊写。

“是送左右春坊还是中书、门下二省？”李倓问道，“说起来，东宫那边我都没去过，应该还是忠王原先的班底。”

“倓儿是监国，自然可以直接送中书、门下二省。”李俶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费了咱们这般力气，倒不如直接让中书省写。”李倓看着李俶工整的字迹说道。

“又躲懒，”李俶笑道，“往后自是可以，只是这第一份令，我想看倓儿亲自来写。”

李倓却陷入沉思，没有接李俶的话。

“倓儿？”李俶用鼻尖碰了碰李倓脸颊，李倓才回过神来。

“快去取那三封诏书。”李倓踉踉跄跄站起来，撞歪了案几。

李俶稳稳扶住李倓，说道：“莫要着急，兄长在这里。”

二人一直将诏书放在行李里随身携带。李俶揭开木匣，取出封自己为天下兵马元帅的诏书与废太子的诏书。李倓揭开另一个木匣，略过那根叠得整整齐齐的褪色布条，拿出第三封诏书。

“这些诏书虽然有中书、门下二省之印，开头却没有‘门下’二字，说明并未送往门下省，也并非中书省所存底稿，”李倓说道，“如果没有送往门下省，却有门下省印章，官员签字又都是同样的笔迹，印迹墨迹又一致，只能是提前备好了空白诏书。”

李俶的眉头微微拧紧，表情凝重：“肯定不止这三份，也许还有其他空白诏书。”比如自己曾经烧毁的那张。

“空白诏书可以大做文章，”李倓说道，“甚至是，加害你我。”

李俶被戳中心事，顿时寒毛倒竖，连忙饮了一口茶。

“今时之你我非同扶苏公子当年，自是不会被区区诏书左右，”李俶说道，“不过还是须做得干净些，以免留下把柄。此事权且交由我来办。”

“我当初以为是事出紧急造成的疏漏，未放心上，”李倓拿起废太子诏书，看了看，“如今再看，不知他为何不做得漂亮些？若是换我，我就把‘门下’二字写上，再分由几人签署，显得更真。”

“既是空白诏书，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没准这印也是杨国忠一党偷盖的，”李俶说道，“至于疏漏，可能是写诏书的人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诏书，有所遗忘吧。”

“不，还有一种可能，”李倓面色凝重，“他故意告诉我们，有空白诏书的存在。”

李俶惊得差点摔了茶盏。

“他虽然算计我们，但作为皇太孙，作为天下兵马元帅，我们也是他的底牌，”李倓沉思道，“而空白诏书的另一重作用，恰恰是给了任何一个人牵制我们的机会。所以说，蜀郡来的任何诏书，都不能相信。”

“也是在向我们发出警告，”李俶深深吐了一口气，说道，“说到底，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绝对的权力。”

李倓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说，他知道叛乱已经结束了吗？”

李俶摇摇头，取出那根布条，拿了个空匣子仔细收好。

二人收拾一番，相拥卧在榻上。

李倓心里仍在想着空白诏书，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小腹，李俶轻声说道：“睡不着？要不要陪兄长努力一下？”

“再努力也没用！”李倓轻轻拍了拍那只手，脸上有点热。

“哦？”李俶笑着蹭了蹭李倓后颈，“不试试怎么知道？”

“睡觉！”李倓重重握了握那只手，转身埋进李俶怀里。

李俶笑着搂紧了怀中人，轻轻拍抚李倓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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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依旧是杜撰，蛋总不要打我，如果一定要打，我会被秒。

[2] 《唐会要》记载，俶哥永泰二年、大历五年、七年、八年、十一年、十三年都是派人去祭祀，甚至后来大历年间都不接受朝贺，这里合理杜撰为他从来就没去过x。请俶总也不要打我，如果一定要打，我要那个甩来甩去的技能。顺带一提，对照万年历发现，时间与《唐会要》记载有出入。永泰二年、大历八年、十一年、十三年没问题，万年历上大历五年冬至是乙酉，七年冬至是乙未，而《唐会要》记载五年是庚寅，七年是辛卯。查阅过程中，发现万年历上大历六年是庚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