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一,冬至,天上层云密布。
二人均着具服,早早来到朱雀门,前往南郊。
百姓皆立在道路两边,密密麻麻的人群一路蔓延至圜丘附近。
奏乐、读祝文、献礼,皆按照崔光远定下的流程进行。
乐声未停,一阵风起,李倓觉得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李倓在心中默念:求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还要和我的阿兄,永远在一起。
李俶也许下了愿望。
一切结束后,乌云裂开一道小口,一束金光直直地打在两人身上。
李倓微微抬头,大吃一惊,李俶也抬头愣在当场。
祭坛上立着一个青年人影,手持性状怪异的木棍,浑身金光,冲二人颔首一笑。
天道。
李俶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静静看着天道。
“唉,好多年没来过了,那个皇帝心不诚,懒得来听,”小童的声音,“这次是我想来看看你们,你俩感情还是那么好。”
李倓欲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只好在心中问道:“您能听见吗?”
“能,”小童的声音,“你许愿风调雨顺,天下太平,还要和挚爱的兄长永远在一起,你兄长的愿望是——”
“请让我亲口来说,”是李俶的声音,李俶含笑看向李倓,虽未开口,但熟悉的嗓音在李倓脑中响起,“江山永固,白头偕老。”
李倓忽然很想抱住李俶,但却动弹不得。
“还在祭礼上呢,回去你们再抱个够。”小童的声音。
“您就是昊天上帝吗?”李倓红着脸问道。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你们怎么认为都可以,”青年的声音,“日升月起,寒来暑往,生老病死,还有所谓的天道,皆是自然之理。”
李倓恭敬地问道:“您会满足世人的愿望吗?”
“凡事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老者的声音,“不入局,不沾因果。”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青年的声音,“须知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凡人寄情于天地鬼神,倒也无可厚非。帝王若钟情于此,不思勤政,必生民怨。”
“而人间怨气会冲击天道,天道损伤后会不受控地大肆汲取人间气运缓慢修补自身,进而引起更多灾难。若得龙气修补,便是小动乱;若无龙气修补,便是长久的乱世,”小童的声音,“我不想看生灵涂炭,所以希望你们能好好当皇帝。”
“我们?”李俶与李倓异口同声。
天道不再说什么,只是再次颔首,又逐渐变得透明,进而消失。
礼乐声逐渐清晰,除了奏乐之人,众人早已跪了一片。
金光仍然照在二人身上。
“我们?”李倓睁大了双眼,看向李俶。
李俶微微摇头。
待除了繁重的礼服,回了京兆府,李倓问道:“祭天之时你们见到了什么?为何众人都跪在地上?”
“只见金光笼罩二位,然后不由自主就跪下了,”崔光远回忆道,“很微妙的感觉,只是觉得该跪下。”
“是啊,”王维点头,“甚至无法抬头再多看一眼。”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吗?”李俶问道。
王维摇了摇头,崔光远说道:“未曾。”
韦见素放下茶盏,说道:“只有礼乐声。”
李俶暗暗松了一口气。
冬至休假,京兆府中也没什么人,大多数官员参加完祭礼就回去了。
李倓环顾四周说道:“陛下不在京,按之前定下的流程,朝贺一事也免了,倒也清净。”
“如今年关将至,还须早日迎圣上回京,”李俶说道,“此时便交由崔公去办吧。”
崔光远应下。
“陈将军到!”屋外有人通报。
陈玄礼!
陈玄礼跌跌撞撞冲进屋中,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陛下……崩了。”
“什么?”
消息如惊雷般炸开,众人皆跪在了地上。
李俶闻言昏倒,李倓连忙去扶。李俶在袖中轻轻捏了捏李倓手指,李倓会意。
“祖父!”李倓跌坐在地上,抱着李俶大哭,竟哭得停不下来。
明知是戏,可李倓心中依旧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祖父死了,那样强大的人,在死亡面前竟然也是不堪一击。如同那颗鲜甜的荔枝,也如同曾经那个璀璨的盛世。
场面乱作一团,半晌李俶才“醒”过来,李倓也止住了哭。
“数月前郭千仞谋反,与鱼朝恩挟持了陛下,”陈玄礼双手奉上一个脏兮兮的包裹,“陛下临终前将玉玺宝册等物交给末将,命末将一定要交至殿下手中。”
李俶与李倓对视一眼。
果然是郭千仞,只是未想到还有鱼朝恩。
“陛下尚有三千禁军,为何会遇险?”李倓接过包裹问道。
“禁军一路逃亡,至蜀郡只剩千余人,鱼朝恩以陛下为质,自领了禁军统领,这些都是鱼朝恩的矫诏,为末将截获,请殿下明察,”陈玄礼从胸前掏出一叠厚厚的诏书,“未能护住陛下,末将愿以死谢罪。”
难怪蜀郡那边没有任何消息,竟是被陈玄礼截了。
李倓接过那叠诏书,放在一边。
“既是鱼朝恩挟持,你又如何能见着陛下?”李俶问道。
“陛下染了急症,大雪那日高将军冒死带陛下突围,末将方才见了陛下一面,”陈玄礼道,“只是未寻着医者,陛下就……”说着陈玄礼又开始呜咽。
大雪,竟然和安禄山逝世于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