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礼日夜兼程赶回长安,那日之后就一病不起。
李倓内心着急,当天就派了宫里的御医前去诊治。一连几天,药石罔效,陈玄礼依旧昏睡不醒。
李俶放下笔,轻叹道:“未能护住先帝,陈玄礼心中有愧,怕是不想醒。”
“不知还能不能等到他醒,”李倓翻着案上的诏书,说道,“现在就去看看他吧”。
二人只穿着寻常衣物,去了陈玄礼宅邸。
“陈将军年岁已高,此行奔波,伤了根本,”御医说道,“路上又没好好用膳,如今脏腑之气皆有所损,只怕需要很长时间来调养。”
“用最好的药来调理,”李俶吩咐道,“再让其他几位御医也来看看,你们一起拿个主意。”
御医应下。
“陈将军何时能醒?”李倓问道。
御医回答道:“应当就这两天。”
“都退下吧,我二人想与陈将军叙叙旧。”李俶说道。
众人皆退下,将门窗闭紧。
李倓拨了拨炭盆,让炭火烧得更旺。
李俶坐在榻前,仔细端详着陈玄礼的脸。这张脸竟然比前世他辞官归乡之前看起来还要老。陈玄礼是武人,从前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马嵬之变时,陈玄礼还精神奕奕。如今那双鹰目紧紧闭着,鬓角白发丛生。
“谢谢你,”李俶轻声说道,“陈将军能听见吗?李俶在此,谢谢你。”
陈玄礼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呼吸声微不可闻。
“我知道,马嵬之变是你筹划的,先帝已去,无人会追究此事,”李俶握住陈玄礼的手,说道,“我替天下人谢谢你,谢你在危急关头除去杨国忠;更替我和倓儿谢谢你,谢你在那个时候还不忘维护我们的父亲。”
陈玄礼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茧和伤疤,他冰凉的指尖轻轻动了动,被李俶察觉。
“所以我相信陈将军,不论蜀郡发生了什么,一定不是你的错,”李俶揉了揉陈玄礼的手指,说道,“你能将先帝遗愿带回,就足够了。我想,先帝也不会怪罪你。”
陈玄礼未作应答,眼中却积蓄了泪水。
“我自幼就敬佩陈将军的武艺,也幻想过要成为陈将军一样有勇有谋的人,”李倓开口说道,“前些日子我还与兄长说,想请陈将军继续统领禁军,兄长也同意了。”
李倓将两封诏书放在案几上,李俶说道:“听闻将军一直病着,我改变了主意。陈将军辛劳一生,也该好好休息,颐养天年了。这里有两封诏书,是去是留,皆由你自行抉择。中书省留存的底稿暂扣在御书房,待陈将军决定了,我再将对应的底稿送去。”
泪珠滑落,陈玄礼颤抖着大口喘息,却始终紧闭双眼。
李俶与李倓对视一眼,李倓点了点头,李俶说道:“将军好好休息,我们也不多打扰,这就回去了。”
待二人离开,陈玄礼缓缓睁眼,失声痛哭。半晌,才拿过两封诏书细细端详。一封是加封蔡国公,继续统领禁军,另一封是加封蔡国公,允许告老还乡。
陈玄礼仰天长叹,抓起一封诏书,投入炭盆中。
诏书很快变得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陈玄礼又叹一声,抹了把泪,释然一笑。
寝殿内,李倓伸了个懒腰,问道:“兄长就那么肯定他会走?”
“这京城,这宫城,承载了太多的回忆,”李俶目光看向远处,“留下难免触景生情。”
李倓听出李俶别有所指,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他。
“陈玄礼是先帝亲信,他自己恐怕也不愿继续担任禁军统领,”李俶回拥住李倓,“倓儿也听太医说了他如今的身体状况。他为大唐献出了一生,鞠躬尽瘁,该休息了。”
李倓闷声道:“故人离去,到底难舍。”
“我也舍不得,”李俶用额角抵住李倓,轻声道,“可故人终究会离开,什么都留不住。”
“是啊,留不住,”李倓轻叹一声,“祖父也没能留住那个盛世,没能留住身边人,也留不住他自己。虽说迫不得已,但也只能顺应天命。”
“人既有天命,”李俶在李倓脸颊轻轻一啄,“就更要把握当下,珍惜眼前人。”
“我与兄长,永远不分开。”李倓紧紧拥住李俶。
“说好了,”李俶回抱住李倓,“永不分开。”
烛光摇曳,人影重叠。
第二日,因二人商量着轮流早朝,李倓得了闲,纵马前往大理寺。此前公布了大赦令,多数罪罚都减一等,小罪尽数赦免。
令狐潮的案子刚审完,判了个免职,即日离京,三年不得为官。
李倓看着跪在地上的令狐潮,开口道:“你可以等你的儿女来了再走,只是这些日子在京开销得自己负担。”
令狐潮含泪伏地,连声道谢。
时间还早,李倓又去了那间茶肆,被掌柜一眼认出。
“哎呀呀,客官早,”茶肆掌柜笑弯了眼,“多日不见,客官满面春风,莫非家有喜事?是否添了丁?”
李倓掩面轻咳,问道:“掌柜为何笃定我已娶亲?”
“眼神,”掌柜一本正经道,“提起家里人,你的眼神都带了光,定是新婚妻子。”
新婚妻子吗?李倓不由地想起了李俶。
“对!就是这个眼神!”掌柜笑道,“又在想夫人?怎么不带夫人一起来?”
李倓红了脸,干咳一声:“来过。”
掌柜思索片刻,迟疑道:“莫非是上次那位?可那是男子……我明白了!祝您两位百年好合!”
李倓连忙要走,却拗不过掌柜热情相邀,被迫听了段书。
说书先生讲的是李俶只身退了阿史那从礼十万大军的故事。李倓听得津津有味,嘴角都翘上了天。
可惜兄长不在。
李倓想着,要是李俶也在就好了,让他也听听看。
一双温热的手覆在了眼上,熟悉的气息蔓延开。
“你不是在河内单刀赴会吗?”李倓笑着握住那双手,“怎么这么快就回了长安?”
“倓儿忘了?李俶会飞。”李俶笑着附在李倓耳边轻声说道。
李倓笑着捏了捏李俶的手指,说道:“飞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