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礼在信中言明去意与谢意，同时详细写了李隆基在蜀郡的遭遇。

高力士折返时，天已大亮。与以往相同，禁军送来了两碗稀薄的冷粥。

“陛下病了，快去请医者！”高力士连忙道。

“陛下身体康健，怎会生病？”禁军嗤笑道。

“你是禁军，莫要忘了自己的职责。”高力士震声道。

“职责？”禁军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我的职责当然是看好院子，莫让旁人打扰了陛下休息。”

高力士见与他说不通，只好换了个话题：“炭快烧完了，送些来。最好再送两件厚衣服。”

“蜀郡物资匮乏，哪里有炭？你捡些树枝烧烧得了，”禁军道，“陛下离京亲征之时，怎么没想过带些厚衣服？”

“你放肆！”高力士气得浑身都在抖，禁军却熟视无睹，转身出了院门。

高力士咬着牙，将粥在炭盆上烤热，在粥里加了几颗去了核的枣，喂李隆基吃下。

李隆基依旧高烧不退，已经开始说胡话，一直喊着故人的名字。

高力士急得落泪，扯过棉被将李隆基裹紧，蹒跚着出了房门，用布条小心地将他吊入井下，折腾半天，自己才缓缓滑下。

拾了玉玺宝册仔细裹好，高力士又用布条将李隆基牢牢绑在自己背上，拄着手杖，扶着井壁缓缓前行。

两个人行得慢，走走停停过了一天一夜，直到天光微亮才终于看到人家。

高力士沿路敲了好几家门，终于有扇门开了一条缝。高力士见门开了，立刻伏在地上泣道：“求求您救救我家主人！”

“高将军？陛……陛下？”开门之人竟是陈玄礼。

那日，陈玄礼离开后，仔细思索着李隆基的话，在城北找了处空宅子住下。这处宅子离官道不远，陈玄礼知鱼朝恩必定矫诏。怕影响战局，陈玄礼擅自截了不少书信。

陈玄礼帮忙搀着李隆基躺下，高力士早已脱力倒在地上。

“城北……”高力士思索道，“陛下如何知道井下有路通往城北？”

陈玄礼摇摇头，拿出几块饼递给高力士，说道：“杨国忠是蜀人，可能是他之前说的吧。”

“先去请医者，”高力士说道，“陛下已发热两天，耽搁不得。”

陈玄礼立即翻身上马，出门寻医。

问了一路，都没有医者，陈玄礼不禁纳闷起来。进了个客栈，问道：“这附近都没有医者吗？我家主人像是染了风寒，病得很重。”

掌柜看了陈玄礼一眼，说道：“听口音，客官是京城人吧？你家主人找不着医者，可不就是你们京城人害的嘛。”

“此话怎讲？”陈玄礼问道。

“谁不知道那位病了，竟然要将全城的医者都调去，”掌柜冷哼道，“逃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带御医？尽会跑到这里折腾我们老百姓。”

全城的医者？鱼朝恩早不请人，偏偏这个时候请，定然是发现陛下逃了。如果将所有的医者都调走，陛下无法求医，岂不是……真是歹毒！

陈玄礼又急又气，竟然落下泪来。

掌柜见他这样，心也软了，说道：“我这里有几副治风寒的药，是前几日给我父亲抓的。如今他好得差不多了，你拿些回去，希望能救救你主人。”

陈玄礼连忙道谢，掌柜又说道：“今日大雪，看你救主心切，天寒地冻的也不容易，这件旧衣服你穿走吧。”

“太谢谢您了！”陈玄礼感激涕零，给掌柜递了些银钱，又买了些胡饼肉食，一并裹住。

陈玄礼爬上马背，连夜赶回，与高力士又是煎药又是喂食，忙至天暗，李隆基终于转醒。

“陛下！”高力士忍不住落下泪来，“陛下快将这碗药喝完，喝完就好了！”

李隆基摇摇头，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诏书……笔……”

高力士闻言，连忙去取。

李隆基又把手伸向陈玄礼，陈玄礼会意，扶他坐起。李隆基并没有力气，只能靠在陈玄礼身上。

“陛下，不如由我代笔吧！”高力士磨着墨，连眼泪都掉进砚台。

李隆基颤抖着拿起笔，用尽浑身力气，断断续续写下“朕天命有归，命皇太孙即位”寥寥数字，写完再也坚持不住，猛地吐起血来，连诏书都溅上了血沫。

“陛下！”陈玄礼吓坏了，“高将军，快喂药！”

高力士一把扶住李隆基，泪流满面：“陛下！”

“李俶……太孙……”李隆基咬着牙吐出数个字，又猛地咳起来。

“您别急，我去拿！”高力士连忙取出压在玉玺下面的一封诏书，递到李隆基面前，“陛下，是这封！”

李隆基终于松了口气，抓住陈玄礼的手，借着咳嗽吐出两个模糊的字：“长安……”

“您这样，我不敢走！”陈玄礼痛哭道。

李隆基又喷出一口血，缓缓从陈玄礼怀中滑下，倒在了榻上。

喘了几息，李隆基说道：“玉玺宝册……和两封诏书都……送去长安……交给李倓……”

李倓已经是皇太孙，现在又立李俶，还要将诏书交给李倓，陛下究竟是何用意？陈玄礼想不明白，也无心去想。

“吃点药吧，”高力士捧着碗，含泪道，“吃完就好了。”

李隆基摇头，缓缓闭上眼。两道清泪滑出，与脸上的血渍融在一起，滴在榻上。

“也许他们说得对……朕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泪水不断涌出，李隆基长叹一声，“但死在这里……朕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