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仪看了信，笑道：“马上去给博陵城中传消息，就说史朝义与史朝英都死了，范阳已被攻下。”说着将信递给李光弼，抿了一口茶。

“会不会太冒险了？”李光弼反复翻着信，问道，“琬儿真能得手？”

“不管能不能，史思明必定会突围，”郭子仪说道，“如果再派兵前往范阳，配合琬儿在城中的行动，范阳必乱。”

“琬儿说什么了？”仆固怀恩问道。

李光弼将信递了过去。

郭子仪放下茶盏，说道：“传我军令，李光弼与仆固怀恩各领万人，分别去博陵城北与城南埋伏，决不能放走了史思明。若是不能活捉，就地格杀！”

“是！”李光弼与仆固怀恩双双应下。

郭子仪点了三千精锐骑兵，亲自赶往范阳。

范阳城门，几个守城士兵打着哈欠闲聊。

“一大早就要当值，困死了。”

“最近流民这么多，得有好几千了吧？”

“史将军在博陵交战许久，有流民逃出来也正常。我记得上个月也有千余人。”

“陛下起兵以来，城内流民早就超过万数，多个几千也不是什么大事。”

“义将军拼死突围求援，只怕博陵情况不太妙啊！”

“别瞎说！博陵若失，朔方主力就会全力进攻范阳！义将军求援很正常，毕竟被围了半年，史将军可能也急了。”

“是啊，史将军带了不少人马，若死守，应当还能再拖一拖。”

“若是拖不住，范阳可就危险了。那日英将军不是说了，范阳没有多的兵拨给博陵。”

“范阳多少兵我还不清楚吗？你们不懂吧？我听说啊，只是听说，义将军与英将军向来——”

“别聊了！那边又有流民来了，快准备盘问！”一个小头目狠狠敲了敲几个守城士兵的脑壳。

几人连忙站直了身子，谁料领头那女子扑过来就哭道：“史将军突围时中了流矢昏迷不醒，我夫君还在博陵城中，求您快想办法救救他！”

此言一出，如惊雷般炸开。

“那博陵……博陵如何了？”守军头目惊得结巴起来。

“李光弼把城围得密不透风，我们也是早前逃至城北山中，才侥幸能来范阳，”那女子说着又抹起眼泪，“快救救我夫君吧！”

“报信的兄弟伤得不轻，已经……”

“你们先进城吧，”守军头目心下不忍，又吩咐道，“快去告诉英将军！”

史思明重伤昏迷的消息迅速在城中传开，史朝义急得再也坐不住，要去找史朝英，却被亲卫劝下：“将军此时若去，便是羊入虎口。”

史朝义顿时毛骨悚然，逐渐冷静下来。

如果史思明出了事，史朝英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自己，以稳大权。而自己困在范阳，迟早也会被史朝英杀害。

只有先下手，杀了史朝英！

史朝义目光变得凛冽，手不自觉地摸上腰间佩刀。

与此同时，史朝英也听到了消息，迟疑道：“阿耶他当真中箭？”

“虽不知真假，不如趁机除去那人。”亲卫说道。

“若是假消息，日后阿耶怪罪下来，该如何？”史朝英有些犹豫。

“那又如何，届时将军只有你一个儿子，还能把你怎样？”亲卫又劝道。

史朝英拿定主意，吩咐道：“去请兄长，就说我请他喝酒吃肉。”

仆固琬被一家羊肉铺收留，肉铺的主人是一对母女，女孩约一两岁。老板见她个高力大性格又开朗，正好帮着宰羊送肉。不出数日，仆固琬就跟半个城的大户人家门房混了个脸熟。

“听说史思明人没了，”老板叹道，“也不知我家那个怎么样了，都半年没消息了。”

“没了？”仆固琬将新宰的羊羔往推车上搬，问道，“我早上出门城里还在说他重伤呢。”

“没了，午前又有姑娘进城，说是伤口化脓，不治身亡。他们说朔方军都打到城门了，应该是真的，”老板说道，“当初我就说这群人起兵反朝廷不会有好下场，我家那个却说有钱拿，非要参军，怎么都劝不住。这下好了，让那蠢人死外面算了。”

朔方军已经到了？仆固琬计上心来。

“姐姐倒是想得开。”仆固琬笑道。

“想不开又能怎么办？日子还是得过啊，”老板在围裙上擦擦手，抱起女儿在怀里颠了颠，笑道，“好在我有女儿有肉铺，又会些拳脚，总不会被人欺负。”

女孩在母亲怀里咯咯笑出声，仆固琬手上有污渍，只好用脸蹭了蹭女孩脸颊。

“怎么又宰了两只羊羔？是要送去哪里？”仆固琬问道。

“你刚出门没多久英将军就派人来了，说午时要宴请兄长，”老板嗤了一声，“说得好听，谁不知道是一场鸿门宴。倒把我折腾坏了，喊了邻家老伯帮着烧水才勉强弄好。”

“姐姐辛苦了，”仆固琬问道，“如果是鸿门宴，他兄长会去吗？”

“肯定会，偷偷告诉你，”老板凑在仆固琬耳边，轻声道，“我怀疑义将军也想趁机杀弟弟。”

仆固琬兴奋起来：“好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我还真有办法可以看到，”老板神神秘秘地说，“英将军宅邸外面有棵大树，送肉时一定会路过，你可从那里翻进院子。不过千万小心，现在树上没什么叶子，要是被发现了谁也救不了你。”

“好，我一会把肉送去，顺便看看什么情况。”仆固琬笑着出了门。

“哟，这不是琬儿姐嘛！”有女子同仆固琬打招呼，“又来生意啦？”

仆固琬认出是朔方军中的姐妹，故意大声说道：“是啊，英将军午时要宴请义将军，我可得赶紧送去，回来再与你闲聊。”

周围人都认识仆固琬，有人笑道：“琬儿来了之后，肉铺生意都越做越好了，连英将军都上门买肉了。”

“嗐，别打趣我了，英将军一直在这里订羊肉，”仆固琬笑着推车跑开，只留个背影，“等我回来再聊！”

史朝英宅邸，院中摆了两个烤架，分别烤着两只羊。仆固琬在送羊进院子时就已看好地形，此时轻易避开耳目，蹑手蹑脚躲在墙角的水缸边偷看。

史朝英与史朝义相对而坐，漫不经心地转着面前的烤架，说道：“城中的消息，阿兄应该也听说了吧？”

“只恨没能早点带兵回援。”史朝义看着史朝英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阿兄莫要再气了，并非我不想给，”史朝英说道，“只是范阳实在没有多的兵。”

史朝义没有接话。

“阿耶生死未卜，博陵若失，朔方军必然直指范阳，”史朝英说道，“如今之际，你我兄弟更该齐心协力，共抗敌军。”

“你找我来并不只是简单吃顿饭吧？”史朝义冷哼道，“你究竟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