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心里纳闷,的确是这里没有错,但是屋子去哪里了?
“这里应该是屋外堆柴火的位置,竟然没有一点痕迹,”李倓又走了两步,说道,“这里应当是那张窄榻的位置,而这里是那方矮几——”
忽而脚下踩着个硬物,李倓以为是个石子,俯身一看,心中一惊。
一锭银钱躺在地上。
听李倓话音突然停了,李俶讶异地回过头来,只见李倓蹲在地上。
“倓儿怎么了?”李俶也蹲下,轻轻拍抚着李倓的背。
“兄长……”李倓拾起银钱,李俶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自己放在矮几上的那枚。
“莫非,是我们的梦?”李倓缓缓站起,喃喃道。
“会是梦吗?”李俶接过银钱,轻声问道,“可是一切那么真实,倓儿还说秸秆动静大。”
银钱上似乎还带着那晚烛火的温度。
“你们说,是梦吗?”李倓摸着两匹马的耳朵,问道。
两匹马各自打了个响鼻,碰了碰鼻尖。
李倓忍不住凑过脸去,贴了贴马匹的脸颊。
“两位是京城来的吧?”山上有个须发皆白的挖笋人走出来,看着两人问道,“要不要买些竹笋?”
那人又黑又瘦,穿着缝补过的冬衣,背着个大竹筐,里面似是装满了竹笋,压得他背都弯了。脚上的一双草鞋早就磨破了,寒冬腊月,脚趾冻得发紫。
“老人家,您可曾见过这里有间小屋?”李倓问道。
“什么小屋?”老人摇头道,“我在这附近挖了一辈子笋,也没见过什么小屋。”
“当真没有?”李俶仍不死心。
“不可能有,”老人说道,“这片山上虽然长了竹子,可山体不稳,稍微多下点雨就会有土块滑落,不会有人在这里盖屋子的。”
李俶轻轻一叹,问道:“这笋怎么卖?”
“不贵的!一个铜板一根,您要买的话,我给您挑几根大的,”老人眼中忽然有了光,“这可是冬笋,今天刚挖的,吃起来极嫩,您二位要不要多买一点?”
李俶将那枚银钱递过去,说道:“我们都买了。”
老人睁大了眼,却摆手说道:“用不了这么多钱。”
“您就拿着吧,这个筐我们也一起买下了,”李俶将银钱送进老人手心,牢牢攥住那双粗糙的手,“快过年了,您回去买些食物,添身新衣服,再换双暖和点的鞋子。”
老人眼眶泛红,颤声说道:“真的用不了这么多。”
“没关系,拿着吧,”李倓从马背上取下木炭,递给老人,说道,“这里还有一筐炭,太沉了,我们背不回去,您拿去用,或者拿去卖,都行。”
“我……谢谢您二位!”老人作势要下跪,却被李俶牢牢扶住。
“不用行礼,地上凉。”李俶轻声说道。
“我们曾在此地受人恩惠,他在这里有间小屋,现在找不到了,”李倓说道,“这些木炭与银钱本来是要还给他,既然找不到了,您又常在此处谋生,不如您先拿去吧。”
“是神明吧,他一定是神明吧!”老人两眼闪着泪花,不住地说道,“你们一定也是天上的神明吧?”
李倓弯了弯嘴角,说道:“我们只是普通人。”
“神明一定会保佑你们的!”老人擦了擦眼泪。
“那便多谢神明,也多谢您。”李俶笑道。
“您二位这个筐又大又结实,我把炭拿出来,筐还给你们。”老人颤巍巍抓过木炭就要往地上放。
“太麻烦了,既是结实,您就拿去用吧,我们平时也用不上。”李倓按住老人的手,轻轻帮他把木炭放回筐里,“何况木炭太散了,拿出来您没办法带回去。”
“天色不早了,您也快些回去吧,山里危险,”李俶说道,“我们也该回了。”
那人朝李俶与李倓深深行礼,依旧不住地道谢。
见他走远,李倓悄声问道:“如果那间小屋从未存在过,我们那晚有没有可能是经历了天道所谓的机缘?”
李俶摇摇头,轻叹一声,说道:“不知长源先生能不能解此机缘。”
“他还会回来吗?”李倓问道。
“不知,但我隐隐觉得,他会回来。”李俶看着远方,说道。
“这笋真重啊,老人家那么瘦,也不知怎么背得动,”李倓颠了颠竹筐,说道,“得有百余斤。”
“都是为了生计。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李俶红了眼,泪水在眼眶打转,“即便没有战乱,也还是有很多人在过苦日子。”
所谓盛世,只是后世史书寥寥数语。字里行间隐去的多少血泪,终究埋藏在历史深处,不为人知。
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李俶的双手。
“我们一起,”李倓看着那双眼,认真地说道,“让天下人,再也不必受苦。”
泪珠终于滑落,被李倓轻轻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