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与李倓赶回长安时收到消息，太上皇已扶柩至扶风，由朔方军护送回京。

李倓讶异地与李俶对视一眼，问道：“怎么会这么快？鱼朝恩如何了？”

送信人说道：“此乃韦中丞亲笔信，还请陛下过目。”

御史中丞，韦谔。

李俶缓缓展开书信，信上详细写了事件始末。

李隆基失踪后，鱼朝恩很快在城中下了命令，将所有医者集中到一处，软禁起来。

“隔壁院中来了好多医者，我悄悄听了一会，说是鱼朝恩要给父亲看病，却又不让医者见人，恐怕是没安好心。”李璘坐在榻边，同李亨说着话。

李亨披着大氅坐在榻上，双腿盖着被子，靠在软枕上静静听着。马嵬之变后，李亨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神更是没有了一点光彩。

“也不知父亲的病如何了，咱们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收不到，”李璘握住李亨瘦骨嶙峋的手，说道，“还好有兄长陪我，倒也不寂寞。”

李亨依旧没有说话。

“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李璘说道，“早膳你只吃了几口粥，剩的都放在炭盆上温着，饿了随时可以吃。”

李亨微微摇了摇头，李璘轻叹一声，伏在李亨膝上。

屋内安静得只听见李璘一人的呼吸声。

“阿兄。”李璘轻声唤道。

李亨只是长长吐了一口气，并未回应。

“陛下病危，要见永王。”院中忽然有人说道。

“见我？”李璘坐直了身子，走到屋前，问道，“父亲他如何了？”

来传信的宦官李璘认识，程元振。

程元振见了李璘，连忙说道：“陛下垂危，喊着要见永王，还请快些随我前去。”

“可是我不能丢下兄长一个人。”李璘有些迟疑。

“去去便回，有何要紧？”程元振说道。

李璘转身看着李亨，犹豫不决。

“你去吧。”李亨缓缓开口。

李璘坐回榻边，仔细帮李亨裹好大氅：“我很快就回来，兄长等我。”

李亨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着原处，没有看向李璘的背影。

李璘随着程元振出了院门，问道：“父亲何时起了病？既请了医者，为何不让他们看病？”

“昨天吧，还是前天？”程元振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吓的，“鱼将军说那些都是庸医，只会骗钱。”

“好歹也让他们看一下，听说他们都没见着人，凭什么说人家是庸医？”李璘抱怨道。

程元振不再答话，领着李璘至李隆基的院子，说道：“陛下就在屋内，还请永王进去。”

李璘未及多想，推门而入。霎那间脑后一痛，失去了意识。

逐渐转醒时，李璘也听清了回响在耳边的说话声。

“按啊，你只要按了，皇位就永远是你的了。”

“诏书是李隆基留下的空诏书，字是我写的，你只需要按个手印，就能赐死京中那两个造反的儿子。从此，再也没人跟你抢皇位了。”

“为何不肯按！啧！手劲可真大！”

李璘猛地睁眼，看见鱼朝恩抓着李亨的手，就要往印泥上按，但似乎扯不动他。

“大胆鱼朝恩！放开我兄长！”李璘怒火冲天，大喝一声。奈何手脚皆被捆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哟，你醒啦？”鱼朝恩听了动静，看向李璘，“正好。”

李璘心中一惊，鱼朝恩向这边走来，还未反应过来，一把短剑已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若是再不肯按，永王可就没命啦！”鱼朝恩盯着李亨，说道。

“他想害俶儿和倓儿！兄长，你不能按！”李璘大喊道。

李亨终于有了动静，缓缓转过头，看向李璘。

“不能按啊！”李璘急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李亨也红着眼，静静看着李璘。

“你不肯按？”鱼朝恩加重了手上力度，短剑已贴紧李璘的皮肤，“这可是你亲手养大的宝贝弟弟。要儿子还是要弟弟，自己选吧。”

李亨微微颤抖着抬起了右手。

“你要毁了大唐吗？”李璘大声喊道，“他们在前线打仗，你不能害他们！”

李璘拼了命挣扎，却被鱼朝恩死死按在地上。

“你儿子对你又不好，临行前李倓还在跟你吵架，他还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储君之位，”鱼朝恩说道，“至于李俶，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你去找李倓，他心里根本没有你。”

鱼朝恩的音量不大，却字字都重重敲击着李亨的心。

“俶儿与倓儿不是那样的人！”李璘吼道，大颗泪珠滴落，渗入土地，“夺走你储君位置的人是父亲，不是他们！”

挣扎间，短剑已划破李璘颈间皮肤，血珠渗出。

“张良娣死了，李静忠也死了，除了永王，你还有谁？”鱼朝恩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你儿子若是当了皇帝，你又算什么？太上皇？还是李唐皇室的笑话？”

李亨低下头，抬起手，拇指重重按在印泥上，碾了碾。

“阿兄，不要按！我求求你！”李璘哑着嗓子吼道，“他们若有意外，我会恨你！我一定会恨你！”

李亨抬起头时，早已泪流满面。他看着李璘的眼，颤声问道：“连你也要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