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下吧，”李倓说道，“伯父生前最爱热闹，他若还在，定会与李公相谈甚欢。这把弓从他辞世后一直存在库中，我与兄长也只是偶尔拿出保养，鲜少使用。宝弓当配英雄，还望李公收下，就当是带着伯父未竟的志向，一起征战沙场。”

“多谢陛下！”李光弼行礼道。

“伯父还与我说过养弓的技巧，说是要经常松开弓弦，老绷太紧，弓会断，”李倓看着李光弼的眼睛，说道，“幼时发生了件小事，我很着急，他指着架上的这把弓，劝我先放松下来。”

李光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中的弓。

“我问他要如何放松，他说要先深吸一口气。”李倓说道。

李光弼跟着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

李光弼闭上了眼。

“再缓缓吐出这口气。”

李倓的声音很温和，等李光弼反应过来，已经吐完了这口气。

“感觉怎么样？”李倓问道。

“没什么感觉。”李光弼犹豫道。

“哈哈哈，”李倓笑道，“他说在冲动和紧张的时候，这样做可以迅速恢复理智。”

“嗯。”李光弼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回了李俶跟前，李俶也不避着人，拿着帕子擦拭李倓额上的汗，笑道：“倓儿比得开心吗？”

李倓笑道：“不过瘾，要是李公能多留几天就好了，我还有好多兵法上的问题想与李公讨教。”

“既如此，李公要不再留几天？”李俶问道。

李光弼说道：“郭令公身经百战，陛下同他讨论也是一样的。”

“陛下器重你，你却要推给我，”郭子仪笑道，“下次回来还不知是何时，你就答应吧。”

李光弼还在犹豫，李倓说道：“再陪我跑两把马，放放松。”

李光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缓吐出，终于说道：“好。”

李倓拉着李光弼的手，大步奔向马匹。

李俶看着两人背影，脸上浮出笑容。

“真是奇了，李公下的决定，鲜少有人能劝动，”仆固怀恩感叹道，“也不知陛下说了什么，仅仅是一把弓吗？”

“人与人之间的来往，不过一个‘情’字，一个‘理’字。”李俶缓缓开口道，“赠弓是情，说了些话或许是理。若是有误会或是意见相左，只需要把理说开，再念上旧情，最终都能得到双方满意的结局。”

李俶看着仆固怀恩，想起前世的悲剧。仆固怀恩满门忠烈，女儿远嫁和亲，最终却因为奸人蛊惑，与朝廷对抗，身死塞外。

仆固怀恩不知李俶所想，说道：“陛下文化人，我这人只会打仗，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

“仆固将军在外戍边，琬儿在京会想你，这就是情，”李俶笑道，“战功赫赫，朝廷定会倚重你，这便是理。”

仆固怀恩似懂非懂，看向远处的仆固琬，开口道：“琬儿一个人在京，我还是不太放心。”

郭子仪笑道：“她与公主感情极好，前些日子我还遇着她俩在街上闲逛。”

“琬儿竟从未与我说过此事，”仆固怀恩讶异道，“说实话，琬儿在家很少说话，也就跟她兄长吵架。”

郭子仪拍了拍仆固怀恩的背，说道：“你太严肃了，琬儿怕你。”

“仆固将军一心只有打仗，还是要多与琬儿聊聊天，听听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别急着说教，”李俶笑道，“把理说开了，琬儿敬爱你这位父亲，往后话也就会多起来。”

仆固怀恩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真令人头痛。”

“不止琬儿，此去戍边，仆固将军作为副使，更要常与朝廷沟通，”李俶看着仆固怀恩的眼睛，郑重道，“我与倓儿信赖将军，无论发生什么，将军也一定要信赖朝廷，莫要听了奸人的离间之计。”

“我在九原时，曾有人说朝廷猜忌我，劝我起兵，被我识破了，”郭子仪说道，“现在想来，应当是安禄山的奸计。”

仆固怀恩思索片刻，行礼道：“承蒙陛下器重，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绝不背叛！”

李俶稳稳扶住仆固怀恩，握住他的双手。

夜间，风声簌簌。

“李光弼答应年后再回了，”李倓在李俶怀中笑道，“咱们商量的办法还真有用。”

“他太刚直了，这本是好事，”李俶轻拍李倓后背，叹道，“但也会害了他。”

“他已经开始学着放松了，也许会改变呢？”李倓问道。

“人的性子很难改变，”李俶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愿吧。”

“仆固怀恩如何了？”李倓问道。

“我把该说的都说了，也不知他能记住多少，”李俶说道，“不过他提出让仆固玢留在京中，说是陪仆固琬。”

“这是在表明态度，想让朝廷相信他吗？”李倓问道。

李俶并未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伯父的那张弓，倓儿当真舍得？”

“舍不得，”李倓坦白道，“但在李光弼手中，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或许伯父更想看到自己的宝弓能够被人握在手里，陷阵杀敌吧。”

李俶心中一软，轻轻吻上李倓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