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过年的日子总是过得又快又闲适。
那筐冬笋也被李俶分下去,一部分给了皇室中的长辈,一部分分给了朝臣,还有两根给了和政,自己与李倓仅留了四根。
午膳时分,那些笋已被人做成佳肴端上来。
“这笋确实鲜嫩,个头又大,”李倓笑道,“如果朝廷定期去收购,会不会帮到那位挖笋的老人呢?”
“若是朝廷收购,只怕那些权贵会插手,”李俶摇头道,“他们定会组织人手上山采笋,届时老人的处境会更难。”
“欺人太甚!”李倓重重地将筷子搁下,“治不了他们吗?”
“倓儿莫气,慢慢来,”李俶夹着笋丝喂到李倓嘴里,“先把京畿田地分下去,把春耕做好。”
“不如这样,重新恢复均田制,无主之田全部收归朝廷,按土壤水质分为几个等次,”李倓嚼着笋,思索道,“再由农人按户认领,每户中十二岁以上之人,不论男女,皆可领到五至十亩地。原先的一百亩他们种不了,不如少一点,够养活自己,还能让更多的人分到地。”
李俶认真听着,帮李倓盛了碗汤。
“让没有田地的人家先领,其后到田少的人家,将不同等次的田地错开分发,官宦之家不得认领,”李倓接过汤碗,抿了一口,说道,“耕作过程中,如果发现有地荒芜,则收回。”
“如果是认领,田地归谁?”李俶问道。
“全部归朝廷所有,不得转让、买卖,”李倓继续说道,“认领人若是身亡,当季作物收获后再回收田地,重新分配。”
李俶沉吟片刻,问道:“倓儿知道均田制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李倓顿了顿,坦白道:“不知道。”
“均田制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时至今日早已名存实亡,还给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李俶叹道,“人多地少,户籍造假,这些都是问题。很多人早就承担不起赋税,也没有土地,他们只能逃亡。而逃亡,又会带来更多灾难。”
“重新统计户籍已经来不及了,不如直接登记吧,按田收取赋税,谁种田,谁交税,”李倓说道,“如果每亩田都有人耕种,朝廷收个两三成就足够了。”
“朝廷收得太低,会影响权贵私田的耕作,”李俶又叹一声,“得罪了他们,恐怕也会生祸乱。”
“既然于民有利,谁会愿意跟着他们造反?”李倓握住李俶的双手,说道,“兄长莫慌,他们若敢造次,由我来将其打服!”
李俶看着李倓的眼,终于笑道:“那就依倓儿的。”
“兄长也多吃几口,咱们慢慢想,”李倓给李俶夹了一筷子笋,“真的很好吃。”
李俶夹了一根放进嘴里,笑道:“的确好吃。”
正月初一,登基大典。
天还没亮,李俶与李倓早早起床收拾。柳潭一早就遣人来,说和政身体不舒服,自己不放心,告假一日。
“昨日傍晚吃年饭时,姐姐看起来气色还不错,”李倓有些疑惑,“也不知是不是着凉了。”
“不清楚,”李俶摇头道,“朝贺结束后去看看吧。”
“倒是姐夫,身为太常丞,一年也忙不了几回,”李倓笑道,“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告假,回头若是有人参他,还得靠阿兄多挡挡。”
“倓儿又把活推给我。”李俶笑道。
“兄长的嘴总是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李倓凑近看着李俶的眼。
“嗯,我知道,”李俶笑着吻上李倓的唇,“倓儿服不服?”
“服,”半晌,李倓才喘着气,说道,“自然是服的。”
李俶笑着松开李倓,用鼻尖蹭了蹭李倓的鼻子。
天阴得厉害,圜丘的风很大。
李俶与李倓穿着一模一样的衮冕,共同主持祭天仪式。
在风声与乐声中,李倓悄悄问道:“他会来吗?”
李俶还未回答,一道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我吗?”
青年的声音。
天道。
小童的声音:“想我了?”
李倓微微抬头,透过冕毓看去,乌云密布,并未见着天道的影子,但声音依旧回响在耳边。
“倓有一事想请教您。”李倓说道。
“怎么当了皇帝,人也变得文绉绉了?”小童出现在供桌上,拿起一颗供果放进袖中,说道,“问吧。”
“那间小屋,存在过吗?”李倓问道。
“山河如故,仍须重拾。一室既扫,天下可治,”老者的声音响起,“存在与否,并不重要。”
“多谢指点。”李俶行礼道。
“不必谢我们,是祖辈给你们留下了丰厚的遗产,给你们提供风雪中的庇护,”青年的声音,“但未来如何,仍需躬亲。”
“其实你们已经在做了,”小童的声音,“是你们亲手打扫了那间屋子,亲手拓宽了至尊之位。”
李倓讶异地看向李俶,兄长也含笑看着自己。
“所以那间小屋,是——”李倓开口。
“大唐。”二人异口同声。
小童不置可否,又挑了几个供果收起来。
“大唐会变得强盛吗?”李倓接着问道。
小童抬眼看着李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