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青年的声音。

“那，大唐会一直强盛吗？”李倓又问道。

一片寂静。

“国无常强，无常弱，”半晌，老者的声音终于响起，“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1]

“秦制六合，御宇内，收百越为郡，却匈奴于外；汉重农利民，太仓粟满，府库钱余，”青年的声音，“然秦二世而亡，汉四百年而终。他们俱消亡在历史长河中，在衰弱之时由更强盛的王朝取代。”

“突厥会亡，回纥会亡，吐蕃会亡，大唐也会亡，就像人一定会死，”小童的声音，“帝国追求长盛不衰，如同凡人追求长生不老，可能吗？”

“如魏文帝所言，终究三分归晋，”老者的声音，“而被盗掘的陵墓更是数不胜数，你们要如何去管身后之事？”

李倓默然，李俶从袖中轻轻握住李倓的手。

“还不如把握当下，好好当皇帝，”小童的声音，“尽你们所能，便也足够了。后世如何，便让后人去操心吧。”

“对于你们，死亡并不可怕，不是吗？”青年的声音，“强盛也好，衰败也罢，王朝会覆灭，会更迭，会成为后世的一片废墟。但是人们依旧会在断壁残垣上重建家园，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繁衍生息。”

沉默片刻，李俶问道：“天会晴吗？”

“阴晴雨雪皆是自然，”老者的声音，“何必执意追求天晴？”

“既然你想晴，就遂了这个愿望吧。”小童话音未落，乌云散去，金光普照。

“多谢。”李俶与李倓深深行礼，再次起身时，供桌上已经没了小童的身影。

从圜丘回来，告太庙，受玺，朝贺，每一步，李俶与李倓都携手而行。

终于尘埃落定，群臣山呼万岁。从此改载为年，是为广宁元年。

退朝回宫路上，李俶突然拥住李倓。

“倓儿，我们终于携手并肩，君临天下，”李俶的声音有些哽咽，“将来，你我也会长眠于同一座青山下，相拥于同一块棺椁里，最终留在史书的同一纪中。就算棺木腐朽，你我化为微尘，也会一起重归这片大地。千百年后，哪怕大唐不复存在，我们也会在一起。”

“兄长，”李倓回抱着李俶，红着眼眶道，“天晴了。”

泪珠终于滑落，两位帝王相拥而泣。

天晴了，心也晴了。

收拾完毕，二人换了身常服，来到和政宅邸，远远听见一阵清亮的哭声。

与身边人对视一眼，李倓问道：“不是说还要一个月吗？”

“可能这孩子想早点来看看吧。”李俶说着，连忙进了屋，问起和政情况。

“母女平安，夫人刚睡下，”柳潭从后院出来，抓起茶盏猛灌一口，吐出一口长气，“晨间还只说腹内不适，天放晴后忽然就临盆了。这孩子月份小，倒也还算顺利，就是苦了夫人。”

“太医来过吗？”李俶问道。

“来过了，开了些补气血的药，已经熬上了，”柳潭说道，“兄长放心，我会一直陪着夫人。”

李俶稍稍松了口气，手心早已捏了一把冷汗，被李倓轻轻握住。

“我实在放心不下，让宫中御医近一个月每天都来看看吧，”李俶说道，“库中应该还有不少药材，也一并拿过来。”

“多谢兄长，”柳潭笑道，“不知兄长可否再给我准一个月的假？我想好好陪夫人。”

“一个月？”李倓笑道，“只怕参你的奏章要堆成山高了。”

“把我免了也成，以后我就在家相妻教女。”柳潭说道。

众人皆笑。

“夫人说了，兵部那边的事务早与张侍郎与仆固侍郎对接过，”柳潭接着说道，“这些日子的俸禄也都发给他二位。”

李俶点头应下。

“孩子哭得真响，让我也看看。”李倓笑道。

柳潭应下，不一会儿，韦氏就抱着孩子出来了。

小婴儿脸蛋粉粉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柳潭轻轻接过，抱在怀里颠了颠，哄道：“安安乖，安安听阿耶话，不哭了好不好？”

“她……叫什么？”李俶微微睁大了眼，问道。

“叫安安，”柳潭用鼻尖轻碰婴儿额头，“夫人起的，希望这孩子能平平安安。”

李倓闻言笑道：“好名字。”

李俶握紧了李倓的手，笑着应道，“是，好名字。”

李俶想到了那个独属他一人，连李倓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安安。

婴儿还在大哭。

“来，舅舅抱！”李倓拍拍双手，从柳潭手中接过婴儿。刚一碰到襁褓，婴儿竟止住了哭声。

“睡得真快，”柳潭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脸颊，“还是舅舅怀里睡着安心。”

“安安真乖。”李倓抱着婴儿轻轻摇晃，笑道。

——

[1] 韩非与曹丕的本意与文中的含义及侧重点不完全一样，算是我的断章取义吧。韩非讲的是法治的重要性，而曹丕说的是薄葬。

查了很多田制相关论文确信自己是个绝望的史盲且完全不懂经济，就当我在架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