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布料挺衬你，显得精神。”李俶笑道。

阿丰笑道：“是陛下眼光好，挑了这么漂亮的布送我。”

“库中还有不少料子，一会你再随人再去挑几匹，”李俶说道，“也给乡亲父老带些回去，就说是感谢他们的果蔬、肉脯。”

阿丰摇头道：“送这些是我们自愿的，并非想向陛下讨赏。”

“无妨，都是一些旧料子，”李俶说道，“放久了会被蠹虫咬，你多拿些回去。”

“阿丰就当帮帮忙，替我和兄长把库房腾些出来，”李倓笑道，“才好放今年的新锦缎。”

“陛下可以赏给更有需要的人。”阿丰说道。

“该赏的都赏过了，”李俶弯下腰看着阿丰，笑道，“阿丰来送酒，一路辛苦，是不是该赏？”

阿丰思索片刻，点头道：“那就多谢陛下啦！”

李倓唤人将马车上的酒与果蔬、肉脯卸下，一边对阿丰说道：“你刚刚说的那段祝词还挺有意思的。”

“是我缠着达奚公教的，”阿丰红了脸笑道，“都说长安人人能吟诗作赋，我怕自己什么都不会，被人笑话了。”

“你想读书吗？”李俶问道。

“想啊，就是怕我太笨了，学不会，”阿丰叹了一口气，“那些字都好难认。”

“学会了就不难了，”李倓笑道，“你既想学，可以去找高少尹教。”

“不了不了，”阿丰连忙摇头，“他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打手心的古板老先生。”

二人听了哈哈大笑。

李俶又派人去唤仆固琬，让她带着阿丰在城中逛两天。

“库房的粮都已经发去河北各地，如今可是半点余粮都没有了，”看着仆固琬与阿丰的背影，李俶隐隐有些担忧，“若是今年没有好收成，恐怕明年全国都得饿肚子。”

“麦子快收了，京中应是饿不了。不如先解了河北的燃眉之急，让他们先吃上饭，”李倓说道，“叛军所到之处，劫掠无数，耕作定也受了影响，不能让他们挨饿。”

李俶并未接话，只是拍了拍李倓的肩。

“洛阳的情况恐怕也不妙，没想到他们还是送了这些食物来，”李倓轻轻叹道，“虽说让阿丰带些绢布回去，但我还是不太想收这些。”

“安禄山拿洛阳当都城，虽有劫掠，但终究克制，前世洛阳经历了几番战火，才化为焦土，”李俶思索道，“不如只收下一部分，剩下在京中摆摊售卖，只允许用粮食布匹等物换，卖得之物都让阿丰带回去。”

“好，那就依兄长的，”李倓笑着倒了一盏太平春，轻轻嗅了嗅，笑道，“很香。”

李俶凑过来，就着李倓的手抿了一口，笑道：“也很温和。”

李倓故意抱怨道：“阿兄喝了我的酒，可是要赔的——”

话音未落，却被李俶堵了嘴，酒香袭来，李倓似乎有点醉了。

“这样赔，如何？”半晌，李俶退开些，轻声问道。

“一点都不温和，”李倓嘟囔着，“太辣了。”

阿丰带着满满一马车的粮食布匹回去，李俶特意拨了些禁军护送。

“颜泉明估计快回来了，”李倓看着远去的禁军，说道，“各地大小官员均已陆续上任，杨务钦也去了范阳，如今要紧事只剩安葬先帝了。”

“陵寝是他生前就修好的，稍加打理就可直接安葬，”李俶说道，“高将军请求去守陵，只是他年岁大了，我有点担心。”

“他对先帝一片忠心，若是不让，恐怕会伤心，”李倓轻声叹道，“让他去吧。”

李俶点头道：“我会派些人照顾好他。”

三月十三，辛酉。[1]

先帝下葬之日，李俶与李倓亲自举办丧礼，扶柩送至泰陵。

高力士双目通红，几欲滴出血来。他亲自护送棺椁进入地宫，仔仔细细检查各种陪葬品，又跪在地上，将石棺认认真真擦了一遍。

直至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封墓石落下，高力士似是被抽尽了浑身的力气，再也站不起来。

刚过清明，天边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春雷震响，牛毛细雨逐渐变成了瓢泼大雨。

高力士想起李隆基去世那天的冬雷，又忍不住哀泣起来，可再也哭不出一滴泪。

李俶想起前世，不由得叹息一声。

当时先帝去世后，高力士吐血身亡，不知这次会是如何。

众人前往附近的驿馆住一夜，李倓推开窗户听雨，一道闪电照亮了夜色中的泰陵。李倓忍不住叹道：“好高大的山。”

“将来咱们找座小山，山下最好还要有村庄，种上麦子、粟、菜，没准还有很多很多柿子，”李俶从背后拥住李倓，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咱们就每天看着日升月落，看着炊烟袅袅。”

“嗯，”李倓轻声应下，“清静些也好，只有我们俩。”

“只有我们。”李俶笑道。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一切都收拾好，李俶与李倓敲了敲高力士的房门，无人应声。

“高将军，我与倓儿先行回京，您多保重。”李俶说道。

李倓觉得有些不对，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屋内一片寂静。

“高将军昨日悲伤太过，我不放心，打开门看看吧。”李倓吩咐道。

近卫撞开门，高力士直挺挺躺在榻上，安详地闭着双目，像是睡着了一般。

李俶连忙捂住李倓的双眼，命人上前查看。

“高将军已随先帝而去，”近卫说道，“似是在梦里走的。”

李倓握住李俶的手，轻轻拿下来，看见了高力士的神情。

“他做了什么梦？”李倓问道。

梦见了开元盛世，还是梦见了故人？

“不知，”李俶摇摇头，吩咐道，“让他陪葬在先帝身边吧。”

——

[1] 《旧唐书?本纪第九》：以廣德元年三月辛酉葬于泰陵。这不巧了，广宁元年三月也有辛酉日，恭请先帝入土为安。不过广德元年的三月辛酉日是三月十八，问题不大，反正逮个辛酉日吧。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