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气候渐暖。那株荔枝也被移入宫中,春季开了花,初夏已经挂了果。
“听闻荔枝种下后还要过好多年才能结果,”李俶笑道,“咱们这株还挺不平凡。”
“……四十二、四十三,一共四十四颗,”李倓蹲在地上仔细数着,“请人疏花疏果后,竟还有这么多。”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次倓儿可以吃到最新鲜的了。”李俶笑着轻轻捏了捏李倓脸颊。
“还要送给姐姐、姐夫、母亲、璘叔,”李倓顿了顿,“还有他。”
“不想送就不送。”李俶轻轻拥住李倓。
“不是不想送,只是忽然想起去年,这棵苗还是他送的那几颗荔枝发的,”李倓轻声道,“短短一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李俶叹息一声,收紧了怀抱。
对于李倓,只是短短一年,而对于李俶,早已过了十几年。
恍惚间,李俶竟分不清究竟哪个是现实,哪个才是梦,仿佛陷入了泥沼,而怀中温暖的躯体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兄,”李倓一下一下拍着李俶的后背,说道,“我在。”
李俶被这声呼唤拽离那片泥沼,埋在李倓肩头吸了吸鼻子:“现在是几载了?”
“广宁,广宁元年。”李倓贴了贴李俶脸颊,蹭去他脸上的泪痕。
李俶终于放下心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和政常抱着安安去看李亨,李俶与李倓每日下朝后也会换上常服去给李亨请安,李璘更是寸步不离地照料他。一来二去,加上药材滋补,李亨面色竟然好了很多,不似刚回时那般憔悴。虽然仍旧不爱说话,但眼中也有了少许神采。
院中树下放了张榻,李亨坐在榻上,背靠那棵树,李璘坐在榻边,帮他理了理盖在身上的绒毯。
天气已经热了,但是李亨的身体依旧是凉的。
“又快到贵妃生辰了,”李璘握着李亨的手说道,“俶儿说荔枝这两日就能运到。”
李亨只是静静看着远处。
“我记得阿兄不爱吃甜,到时候陛下赏的荔枝可不可以多给我两颗?”李璘说道,“可以你就点点头。”
李亨依旧看着远处。
“可以吗?”李璘柔声问道。
李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阿兄。”李璘摩挲着李亨的手,轻声唤道。
李亨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缓缓点头。
“太好了,谢谢阿兄!”李璘紧紧拥住李亨,靠在他肩头蹭了蹭,“兄长最好了!我最最最最喜欢兄长了!”
李亨手指微动,轻轻回握住李璘的手。
夜深人静,李亨怎么也睡不着,李璘躺在身侧早已睡熟。
“又快到贵妃生辰了。”李亨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响起李璘的这句话。
贵妃生辰,然后呢?然后潼关失陷,圣人离京。陈玄礼找到自己,接着马嵬兵变。圣人向西而去,命令自己留下来安抚父老。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父老们的苦苦哀求。
“殿下,我们一起打回长安吧!”
“您不能去蜀郡啊,殿下!”
李亨摇头道:“为了尽孝,我不能丢下陛下。况且,我还没与他道别。”
“不能走!”李倓大声道,“父亲若去了蜀郡,一旦栈道被烧毁,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李亨迟疑地看向李倓,李倓继续说道:“还有很多将士在奋战,不如收西北之军,与郭子仪、李光弼合力讨贼。届时收复两京,迎陛下回来,这才是至孝。”
“建宁王说得对啊!”父老拦住李亨的马匹,“我们愿意追随殿下!”
“父亲,留下吧,”李俶接着说道,“我去替您与他道别。”
李亨向南行礼,痛哭流涕。
“天色晚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李俶说道,“该去哪里才好?”
“去灵武!父亲曾任朔方节度大使,那边还有不少认识的人,我还眼熟他们的名字,”李倓说道,“朔方也不远,叛军此时还未进长安,来不及追我们,不如趁机快走!”
“倓儿说得对,去灵武吧。”李俶也说道。
北上之路艰难无比,一路都在血战。李倓将佩剑绑在手中,冲杀在最前面,李俶则护在李亨身边,帮他挡去明枪暗箭。
“倓儿,你去休息一会。”李俶见李倓浑身是血,心疼不已。
“我不累!”李倓头也不回,依旧用力拼杀,“兄长千万小心,我顾不了你那边。”
“莫要分心,阿兄不会有事。”李俶说着,砍翻近前的敌人。
李亨抬头北望,此去朔方,还不知会如何。
画面流转,李亨看见李倓扑在自己膝前哭泣。
“您快吃点东西吧,已经三个时辰水米未进,身体哪里受得了?”李倓放声大哭,“再说,您不吃,兄长也不肯吃,将士们也都不吃,哪里还有力气赶路呢?”
李亨见他哭得伤心,不由动容道:“好,我吃,我这就吃。”
张良娣也一直陪在身边,每晚睡前她都会将李亨挡在身后。
李亨说道:“上阵杀敌不是你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