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皇后,李辅国。
张良娣和李静忠早就死了,如今能提起这个称呼,莫非父亲想起来了什么吗?
李倓端着药,手上还提着一盒荔枝,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李亨声泪俱下地喊着要自己原谅他。
李璘平素寸步不离,此时竟然也不在,屋中只有李亨一人。先前李倓在院中遇着送药的宫人,顺手将药接下。
“倓儿,原谅我……”李亨卧在榻上苦苦哀求,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李倓放下药盏和食盒,坐在榻边,握住李亨的手,轻声道:“父亲,您做噩梦了。”
“是梦吗?”李亨牢牢抓住李倓的手,是温热的,“你不是……”
“是梦,”李倓坚定地说道,“这是陛下赏赐东宫的荔枝,阿兄让我先提回来,让您尝尝鲜。”
“荔枝……”李亨目光微动,看向食盒。
“是啊,陛下还说了,要您好好养病,莫要忧心,”李倓说道,“东宫的事由兄长在帮忙打理。”
“张良娣与李静忠呢?”李亨轻轻动了动脑袋,向外看去。
李倓顿了一瞬,立即说道:“良娣去寺中为您祈福,有李静忠陪着,您放心。”
“安禄山如何了?”李亨又问道。
“还在洛阳呢,”李倓安慰道,“哥舒将军死守潼关,叛军止步于陕郡。”
李亨稍微松了口气,轻轻抹去眼泪,又问道:“是梦吗?”
“当然是梦,那些都是假的,”李倓笃定道,“您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连话都多了,璘叔知道了肯定很开心。”
“璘儿……”李亨轻叹一声,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他性子直,心思又单纯,往后恐怕会得罪不少人,你与俶儿记得护着他些,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能教人伤着他的性命。”
李倓看着李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亨看着李倓的双眼,又陷入梦境。
这一次,他梦见了张夫人。
张夫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他。
如同李倓死前看着他一样。
而李倓,此刻已经成为面前一具白布盖着的尸身,余温尚存。
“你会恨我吗?”李亨轻声问道。
张夫人依旧没有回答。
“二十多年不曾入梦,如今你来做什么?”李亨又问道。
张夫人还是没有回答。
“你是怨她也姓张,还是怨我听了她的话,害了你的亲骨肉?”李亨接着问道。
张夫人的眼中缓缓流出血泪,却仍旧看着李亨。
“说话!”李亨突然怒喝道,“别装神弄鬼,我会怕你吗?”
张夫人的身边浮现出吴夫人的身影,吴夫人伸出双手,从背后拥住她。
李亨看着两幅相似的面孔,突然放声大喝:“连你们也要说朕错了吗?”
吴夫人眼中也流出血泪,两双眼直直看着李亨。
人影消散,李亨猛地睁眼,看见榻边坐着的李俶与李倓正抓着自己的手。
又是梦吗,可是为何梦境如此真实,像是亲身经历了一般?
如果是梦,李倓怎么会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
李亨听不清两个儿子在说什么,也无力思考,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他刚刚梦见了母亲吗?”李倓轻声问道,“我刚来时他还对我说,要追赠我为太子,追封母亲为皇后。”
“当年他可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追封你们任何人,”李俶看着李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对母亲们究竟有多少感情,我不知道。但他的所作所为,只会让活着的人心寒。”
李倓轻轻叹了一口气,靠在李俶肩头,说道:“也不知道璘叔去哪里了,宫人说清早见他红着眼离开的。他会不会也梦见了什么?”
李俶闭上眼,揉了揉眉根,并未回答。
李亨这一睡就是好几天,一直未醒。面色也明显灰暗下去,御医都束手无策,只是跪在地上。
屏退了御医,李俶说道:“原本倓儿还想着演一场戏,圆他的梦,如今看来也不必了。”
李倓还未回答,门却被重重撞开,李璘红着眼闯了进来,直奔榻前。
“可以让我一个人陪陪他吗?我想与他说说话。”李璘哑着嗓子,看着李亨,说道。
李俶点头,拉着李倓的手离开。
待二人走远,李璘像是被抽干了浑身力气,跌在榻边,枕在李亨的腰侧缓缓开口:“我做了一个梦,其实那并非是梦,对吗?”
“太真实了,我的伤口现在还痛着,”李璘抓着李亨的手,贴在心口,“好痛。”
李亨依旧紧闭双目。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从来没有想过造你的反,我只是想帮你在江南募兵,我想帮你平叛,”李璘的泪水不断涌出,“我也想帮帮忙,我想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幼童,为什么连你都不肯相信我。”
李璘坐直身躯,看着榻上沉睡的李亨,一字一顿说道:“我恨你,我好恨你。”
说着趴在李亨身上大哭,泪水洇湿了李亨的衣裳。
在李璘看不见的地方,李亨缓缓睁开了双眼,又悄悄闭上。
第二天一早,太上皇醒了的消息传遍了,李俶、李倓与和政、柳潭都来探望。
和政将安安抱在李亨腿上,笑道:“安安快叫阿翁。”
安安并不会说话,只是一味地将口水蹭在李亨衣襟上。
众人都笑,李亨眼中也不似以往那样颓败,竟然有了神采。
“安安。”李亨轻轻唤着,温柔地拍了拍婴儿的背。
李俶听了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轻轻握住了李倓的手,李倓立即回握住兄长。
“父亲,陛下病重不醒,他曾交代过要您早日即位,”李俶开口道,“您如今气色恢复得不错,不如明日就办典礼吧。”
李亨看着安安,轻声应下:“好。”
出了屋门,和政瞬间红了眼睛:“太医当真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