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两天了。”李倓叹气道。
“可是他分明这样精神,怎么会只有一两天?”和政忍不住哭出声来。
李俶轻轻摇头,说道:“蜡烛燃尽之前,也会有一瞬间变得很亮。”
和政再也忍不住,趴在柳潭怀里失声痛哭。
柳潭轻轻拍着和政的后背,微微叹息。
“怎么不见璘叔?”李倓问道。
“那日过后,他回了自己府中,谁也不肯见,”李俶叹道,“我会派人告知他登基之事。”
李倓点头应下。
第二日,含元殿。
群臣都知是一场戏,也都陪着演。
李俶与李倓一左一右搀着李亨缓缓走入殿中,扶他在正中的那个位置坐定。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李亨却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他当年战战兢兢做忠王的模样,想起他曾经北上的日子,想起他也曾这样君临天下。记忆重叠,一时竟然分不清真假。
李亨环顾四周,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恨你,我好恨你。”
脑中闪过李璘的这句话,衣襟上似乎还能感觉到热泪的温度。
你恨我吗?
“那便恨吧,璘儿。”
群臣都在安静等待,猝不及防听到这句,一时面面相觑。
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闪出,径直扑向李亨,连侍卫都来不及阻拦,李俶看清来人,连忙闪身让开,站在李倓身侧。
“我不恨你,阿兄,”李璘扑在李亨怀中大哭:“我永远不会恨你,我没有恨你!”
李亨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看一眼面前的人。
“阿兄,阿兄!”察觉不对的李璘按住李亨瘦弱的双臂摇晃起来,而李亨已经没了呼吸。
群臣皆跪在地上低着头,和政冲上前扑在李亨膝头痛哭。
李倓微微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
李俶心中五味杂陈,那缕恨意终于随着李亨的死烟消云散,两行清泪缓缓流出。
结束了。
硕大的棺材放在殿中,李亨静静躺在那里,看不出表情。
和政哭肿了双眼,被柳潭扶住。
李俶看着李亨瘦弱的身躯,与前世记忆中的那具尸身忽然重叠。
原来曾经那样生杀予夺的帝王也会生病,也会死。
百年后,自己与倓儿也会是这样吗?
指尖一暖,李倓的声音出现在耳边:“阿兄,你的手好凉。”
“嗯。”李俶轻声应下,收紧了手指,并未多言。
李璘看着李亨的脸,轻声说道:“可不可以让我单独陪陪兄长,我有话想同他说。”
“好,璘叔保重。”李俶应着,与众人退下,将门关上。
李璘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滴落,洒在李亨脸上。
“虽然你瞒着我,可是宫人们早就告诉我了,”李璘缓缓开口,说道,“阿娘去世早,我被交给内侍抚养,那人却不甚上心。有一年冬天,如果不是你路过听见动静,我恐怕早就饿死在冷冰冰的屋里了。”
“是你将我抱了回来,亲手抚养,”李璘继续说着,“我记得幼时你每天晚上都会将我抱在怀里,将我全身都焐得暖融融的。”
“鱼朝恩那次,你又救我一回。”泪水不断涌出,滴在棺材里。
“所以,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李璘轻轻拭去落在李亨脸上的泪,“你想要,我就还给你,又岂会恨你?”
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净,无论是李璘脸上的,还是李亨脸上的。
“阿兄,怎么办,”李璘哽咽道,“我好像还是那个幼童,需要阿兄帮我擦眼泪,可你怎么睡得这样熟?幼时夜里我一哭你就会醒来,可这次为什么你还不肯睁眼?你生气了吗?”
“我不该在气头上对你说那样的话,你一定很伤心吧,”李璘缓缓抽出短匕,“能不能等等我,让我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李璘闷哼一声,鲜血飞溅,连李亨身上都被染上血迹。
“阿兄……好疼,”李璘伏在棺材上,“我……弄脏了……你的衣服……你醒后……会责怪我吗?”
染血的手握住了棺材中冰冷的手,李璘终于支撑不住,跌在地上。
李倓在外面听见了动静,拉着李俶就往里面冲,眼前一片刺目的红,浓烈的血腥气袭入胸腔。
“妹妹别进来!”李俶大喊道,柳潭听了连忙抱住和政。
一柄短匕直直插在李璘的左胸,李倓慌了神,连忙对着屋外喊道:“快叫御医来!”
“不必了,”李璘微微睁眼,说道,“我……做了一个梦……醒后说了不该说的话……是我……罪有应得……”
“璘叔!”李倓哭道,“我知道那个梦,你没有错!”
李璘睁大了眼,又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李俶,说道:“你曾拜托我……护住倓儿……如今,得靠你……自己了……”
李俶含着泪,点头应下。
“你们要……好好的……在一起……”李璘的双目已经逐渐失神,“广建太平……四方……永宁……”
李倓束手无策地看着李璘合上双眼,等御医赶到之时,早已无力回天。
李亨最终被葬在建陵,李璘陪葬在山中。
宫中的那株荔枝树,再也没有结过一颗果。
天宝年间的故人逐一离去,但是广宁的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至于那另一重时空里的旧事,便当做是一场梦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