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安虽是都城,却总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而洛阳则不同,处处透着精致的繁华。
白马寺始建于汉代,于垂拱元年重修,自那以后香火鼎盛,天下闻名。
“夫君此去郫县上任,山遥路远,还不知何时能回,”一女子说道,“要是能在洛阳多停几日就好了。”
吴令珪看着香炉里燃着的香,叹道:“停不得,蜀地路远。”
“都说白马寺很灵,希望夫君一切顺利。”夫人说道。
吴令珪点点头,默了一会,问道:“瑶儿呢?”
“她见着院外那棵柿树,去看热闹了,”夫人笑道,“我与她约下一会寺门见。”
“嗯。”吴令珪又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柿树下,围了一圈人跪拜、磕头、焚香,还有人在树干上系上红布条,树梢上则挂满了红彤彤的果,每一颗都似乎要滴出水来。
吴瑶看得出神,忽被人拍了肩,那人笑道:“你怎么不去挂一根布条?”
回过身,见是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孩,身上的衣物已经有些破旧,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吴瑶心生好感,问道:“有什么说法吗?”
“这是神树,可以往树上挂红布祈愿,也可以从树上取红布纳福,”女孩笑道,“看你是外地人,应该还没挂过布条,故而不能取。”
“可是我没有带红布条。”吴瑶摇头道。
“你脑袋上这根发带不就是红的嘛?”那人说道。
“虽是阿娘今晨才买给我的,但已经被我用过,”吴瑶说道,“挂上去,树神会生气吧?”
“那么小气可做不了神明,”女孩笑道,“要不要挂?来一次洛阳可不容易,若是日后后悔可来不及啦。”
吴瑶思索一番,解下发带,仰头看着柿树道:“太高了,我挂不上去。”
“我可以帮你挂,只是你需要给我一文钱。”女孩笑着,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吴瑶摸了摸口袋,口袋里的确静静躺着一文钱,可那是阿娘给她买糖饼的。
“这棵树许愿灵不灵?”吴瑶犹豫道。
“当然灵,”女孩说道,“你看这么多人都挂了布条,还有人在磕头焚香,岂会不灵?”
吴瑶咬咬牙,掏出一文钱,与发带一起递过去,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女孩见她这样,笑道:“我给你挂一个最高的位置。”却并没有收那枚钱币,只是拿过发带,手脚并用,飞一般上了树,系在当年的一棵新枝上。
希望我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吴瑶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要不要取一根纳福?”女孩坐在树上问道问道。
吴瑶摇头道:“先不取吧。”
女孩闻言,从树上滑了下来,被吴瑶稳稳扶住。
“以后你自己,或是家人来取也是一样的,”女孩笑道,“见你面善,交个朋友吧,我叫张琼。‘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是不是很有文化的名字?”
吴瑶听了笑道:“我叫吴瑶,很巧。”
张琼微微睁大了眼,笑道:“难怪我看你面善,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妹了!”
正说话间,天上掉下一颗红柿,被张琼稳稳接住,奇迹般没有摔烂。
“天上还能掉柿子?”张琼讶异道。
旁人见了羡慕极了,说道:“这可是树神的恩赏,传说好几年才掉一颗下来!”
“看来咱们要交好运了,”张琼说着,掰开那枚红柿,递了一半给吴瑶,说道,“你也吃!”
吴瑶接过红柿,二人找了一处干净石块坐下。
“真的会交好运吗?”吴瑶小口咬着红柿,问道。
“生活够苦了,留个念想总是好的,”张琼几口就吃完了柿子,笑道,“真甜,希望今天能够多挣几个子。”
吴瑶疑惑地看着张琼,张琼笑道:“我帮人挂布条,挣几个铜板。偶有富贵人家肯多赏点,便可以多攒几个。”
“攒钱做什么?”吴瑶疑惑道。
“阿耶临终前留给我一块玉,可美了,”张琼愤愤道,“叔父他们欺人太甚,把玉夺走了,非说要我出五十两买下。我打不过他们,抢不回来,只好攒钱。”
“你攒够了他们就会给吗?”吴瑶问道。
“不给我就去报官,”张琼猛地一拍大腿,“啊哟,好疼!”
吴瑶见她这样,笑着将那枚钱币塞过去,说道:“我也帮帮你吧,希望你早点拿回那块玉。”
张琼握住吴瑶的手,笑道:“拿回来第一个给你看!你家在哪里?”
“我是濮阳人,要跟着阿耶去蜀地。”吴瑶说道。
“蜀地啊,好远,”张琼思索道,“那我再攒一份盘缠钱。”
“你家在哪里呢?”吴瑶问道,“我也可以来找你。”
“洛阳,就在城东,”张琼说道,“我住叔父家,不过等我再长大点,一定会自己搬出来住。”
“好。”吴瑶含笑应下。
二人聊了一会,张琼又去帮人挂布条了,吴瑶就在一边看着。张琼闲下来就与吴瑶聊天,从山里的猛虎野兽,说到神话里的山精野怪,吴瑶只静静听。时间悄悄溜走,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太阳已经不暖了。
“要快些回去了,”张琼说道,“酉时城门上锁,还有一个时辰。”
“阿娘还在白马寺等我,我马上过去。”吴瑶起身道。
“你一定要等我去找你!”张琼冲着吴瑶的背影大喊道,“不管是蜀地还是濮阳,或是其他地方,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吴瑶回过身,笑道:“好,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夫人在寺门等了一会,见了吴瑶,疑惑道:“你的发带呢?”
吴瑶说道:“风太大了,吹去那棵柿树上挂住了。”
夫人见状也不戳破,只是微微一笑。
而那根发带,多年后虽已褪色发白,却被李俶仔细叠好,收在匣中。
李俶与李倓以为是树神的恩赐,却不知是物归原主。
(二)
吴令珪在蜀地因事连累,死在狱中。夫人悲伤过度,随他而去。吴瑶因为年纪小,被接进宫里,做些杂活。
有时看着又高又冷的宫墙,吴瑶悄悄擦着眼泪,总会想起父母,想起被亲戚接走的弟弟,想起白马寺外那棵柿树,想起会爬树的张琼。
她知道自己在宫里吗?她能爬过这么高的宫墙来看自己吗?
张琼并没有翻墙,而是从宫门进来的。
“你们几个差不多时间进来,就在一块做事吧,”负责管教的宫人说道,“不论过去如何,既入了宫,就要守宫中的规矩。”
吴瑶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琼,连宫人的话都没怎么听进去。
张琼也睁大了眼睛,笑出声来。
“笑什么?”宫人斥责道,“宫里可不同寻常,出了岔子可是杀头的大罪。”
张琼连忙低头道歉,眼中笑意却再也藏不住。
宫人离开后,张琼连忙拉着吴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的眼睛怎么了?”
吴瑶揉了揉哭肿的眼,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你怎么会进宫?”
“我叔把我卖进来的,”张琼冷哼一声,“好在他们把玉还我了,不然我才不会同意来这鬼地方。”
“小点声。”吴瑶连忙捂住张琼的嘴。
“唯一的好处就是有你在,”张琼扯开吴瑶的手,紧紧拥住她,“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永远不分开。”
吴瑶缓缓收紧手臂,轻轻应下。
张琼从随身行囊里仔细取出一个锦盒,缓缓揭开盖子,里面静静卧着一块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