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那天过后，李亨经常唤张琼侍寝。

吴瑶刚生了女儿才几个月，张琼就有了身孕。

开元十八年，过了立春正是庚午年。

正逢新年期间，忠王府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气。

“咱们也算是儿女双全了，”吴瑶抱着熟睡的和政，牵着李俶的手，笑道，“不知你肚子里这个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如问问俶儿？”张琼笑着逗李俶，说道，“俶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李俶看着张琼的肚子，坚定地说道。

张琼笑着抱起李俶，问道：“为何是弟弟？”

“我有妹妹了。”李俶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回答道。

张琼笑着捏了捏李俶的脸，说道：“那阿娘努把力，给你生个弟弟。”

那以后，吴瑶与张琼经常问李俶类似的话题，李俶总是坚定不移地回答说想要弟弟。

张琼总是会抱起李俶，说道：“咱们家有小猛虎，也会有千里驹。”

“萌……虎。”李俶复述张琼的话。

“就是很凶猛的大老虎，”张琼比划着，“嘴能张那么大，嗷呜！”

李俶被都得咯咯笑，又问道：“千里……”

“千里驹，”张琼又比划着，“就是一种马，一天能跑一千里。”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吴瑶心念一动，突然说道。

“结尾太悲壮了，”张琼笑道，“不要像曹子建诗中那样，简简单单陪我们的俶儿就好。”

吴瑶点点头。

“我喜欢千里驹！”李俶脆生生说道。

吴瑶笑着搂过李俶，说道：“千里驹在阿娘肚子里睡觉呢，等他醒了就来找俶儿了。”

“能跑一千里吗？”李俶问道。

“何止一千里？”张琼靠过来，说道，“能陪你跑遍大江南北。”

李俶笑着念叨着“千里驹”，再到后来还给张琼肚子里的孩子起名安安。

过了几个月，和政咿咿呀呀刚学会说话，连“阿兄”都喊成“阿哼”，却惦记起李俶脖子间的玉佩，一见着红绳就喊“玉、玉”。

张琼每每见状都犯了难，总是笑道：“要是阿耶留了两块玉就好了。”

吴瑶则摘了头上的银钗，笑着递给和政道：“这个可比玉闪亮。”

和政见了银钗，眼睛一亮，忘记了刚刚还在讨要的玉。

再后来，李倓出生不久，张琼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就起了急病。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吴瑶寸步不离陪着张琼，李俶抱着襁褓里的李倓安安静静睡在一边，和政则被乳母抱去其他屋中。

“你醒醒好不好，”吴瑶含着泪，轻声说道，“我很害怕。”

张琼脸上毫无血色，只余微弱的呼吸声。

“你睡了好几日，天都被你睡黑了，”吴瑶絮絮叨叨地说着，“等你好了，下次咱们去洛阳时，再去一趟白马寺。你肯定还记得那棵树，柿子该熟了，我还等着你爬上树，取下那根发带。”

张琼眼睫轻颤，却没有睁开。

“你的先祖有仙缘，能不能请他保佑你醒来？”吴瑶轻轻伏在榻边，眼泪不断滑落。

“我很想你——”吴瑶话没说完，李倓忽然醒来大哭，李俶被这声啼哭惊醒，也跟着哭起来。

吴瑶却没有心思去哄两个孩子，因为张琼已在哭声中悄然离世。

听闻消息的李亨一早就赶到了，却只静静看着张琼，又看了一眼李倓，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吴瑶与宫人仔仔细细帮张琼擦洗，更衣，忙完后才抱着两个孩子回了自己屋中。

结果当夜，李倓又发了高烧。

吴瑶忙得精疲力竭，李俶却红着眼支支吾吾道歉，说是自己的错。询问之下，李俶才从怀里拿出那块玉，说刚刚把玉佩给了李倓。

拿过玉佩，吴瑶再也忍不住，抱着李俶呜咽出声：“俶儿，阿娘她睡着了，要睡很久很久，我很想她。”

“很久是多久？”李俶问道。

“很久就是，久到你再也见不到她醒来。”吴瑶含泪说道。

一听到张琼再也不会醒来，李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吴瑶肉眼可见瘦了下去，最终没有熬过那个除夕，在腊月某日，撒手人寰。

临终时，吴瑶轻声对李俶说道：“照顾好弟弟……我不喜欢长安……我想与你阿娘一起……回洛阳……白马寺……”

本还熟睡的李倓忽然醒了，大声啼哭起来。

李俶抱着李倓，眼泪不停地落下，滴在李倓脸上，混在李倓的眼泪中。

而李俶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两位夫人均被葬在春明门外的一座小山头上，墓碑并排而立。山头上有几棵小树苗，还没抽芽，看不出是什么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