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璘去世已有些时日,李倓坐在案前忙碌时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想起那句未能说出口的话。
李亨的愿望是李璘能好好活下去。
但在李璘垂危的关头,这句话说出来不过徒增伤心。
李亨曾嘱咐他护住李璘性命,他没能做到,李璘选择了追随李亨而去。
“倓儿。”李俶在李倓耳边轻声唤道。
李倓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将脑袋埋在李俶怀中,轻轻一叹。
李俶静静回抱着他。
夏秋之际衣服穿得薄,玉佩硌在胸口格外明显,李倓伸手掏了出来。
“当年还是璘叔教我们琢了这块玉,”李倓眼眶微微泛红,“金刚钻也是璘叔从父亲那里拿的。”
李俶拥着李倓,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璘叔点子多,总能找到很多好玩的,”李倓回忆道,“有时候闯了些小祸,他也会帮咱们兜下。父亲似乎从来不对他说重话,他便借此帮我们逃了不少罚。”
“兄长,这就是你所说的痛入骨髓的难舍与思念吗?”李倓落下眼泪,“我……我没办法接受他……”
李俶轻轻吻去李倓的眼泪,温声说道:“我知道,倓儿还没有做好与他告别的准备。”
“告别……当年伯父去世前,我与他说了好多好多话,”李倓失声痛哭,“可是我什么都还未来得及与璘叔说。”
李俶紧紧抱住李倓,往事不断涌上心头。
(二)
李俶学射艺时李倓才刚刚蹒跚学步,走两步就会摔在地上,爬一会再站起来慢慢走。
教习师傅很严格,不许李俶分心,李俶自然顾不得李倓。李倓也不闹,只在角落里看着李俶,或是在那块地方走一走,爬一爬。
听闻李俶学射,最爱骑射的庆王李琮自然按捺不住,一定要来看。刚一来,就见着李倓在地上爬得灰头土脸。
“这是谁家的小花猫,没人来领的话,我可要抱回家去与夫人养喽?”李琮一把抱起李倓,看着一旁跟着师傅绷着脸拉弓的李俶,笑道。
“伯父!”李俶顾不得师傅阻拦,放下弓箭奔向李琮,被李琮稳稳抱起。
教习师傅见是李琮,连忙行礼。
“俶儿学得认真,连弟弟都顾不得了,”李琮笑道,“不如让我帮你养着。”
李俶还未回话,李倓先开了口:“我只要阿兄!”
“好好好,你只要阿兄,不要伯父。”李琮笑着,用鼻尖在李倓脸蛋上蹭了蹭。
“伯父,我老是射不中,怎么办?”李俶开口问道。
“你才学几天?射不中很正常,我那时也是苦练了整整一年,”李琮笑道,“要是俶儿刚学就射中,我都没脸做你伯父了。”
李俶歪着脑袋看着李琮。
李琮被他这一看,忍不住说道:“那我教你几招,你可要记住啦。”
“好!”李俶点头应下,李倓则疑惑地看着两人。
李琮将二人轻轻放下,蹲在李俶身后,扶住他的腰,端着他的右臂,轻声说道:“首先,按我教你的方法,静下心来。”
李俶闻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次睁眼,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已消失,只剩下李琮沉稳的嗓音。
“把你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视线所及之处。”李琮说得很慢。
李俶拉着小小的弓,看着远处的箭垛。
“把你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手指,延伸到箭上。”
李俶紧紧拉着弓箭。
“信任你的手,信任你的箭,信任你自己的一切。”
弓弦振动,破空声起。
箭支正中靶心。
李俶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愣了片刻后抱起一边的李倓,在那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李倓咯咯笑着抓紧了李俶的手臂。
李琮见状也愣了,旋即笑道:“亲他做什么?”
“因为我最信任的,是倓儿,”李俶说道,“刚刚心里也全是倓儿。”
李琮哈哈大笑了一会,又说道:“虽然你射中了箭垛,但我还得觍着脸做你的伯父。”
“是,多谢伯父指点。”李俶笑着说道。
(三)
李琮府上总是很冷清,窦氏去世后更加如此。众人都说庆王爱清净,偏偏李俶与李倓爱找李琮玩。李琮也总是乐此不疲地逗两只小团子。
李琮脸上有一道疤,看起来很狰狞,但李俶与李倓似乎并不害怕,李倓偶尔还会轻轻摸着那道疤,问李琮疼不疼。
李琮总是会笑着抱起李倓,说道:“忘记了,可能疼过吧。”
某天,李琮正在院中看书,忽见李倓冲了进来,直扑在自己怀里哭。
李琮连忙将李倓抱起来,团在怀里颠了两下,问道:“倓儿哭得鼻涕都要冒泡泡了,这是怎么啦?”
“找不着阿兄了!”李倓哭得泪眼模糊,只把眼泪鼻涕全蹭在李琮肩头。
“倓儿的好阿兄去哪里啦?”李琮笑着轻轻拍着李倓后背问道。
“阿兄和我玩捉迷藏,现在轮到他藏了,”李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我怎么都找不着他。”
李琮笑着揉了揉李倓脑袋,说道:“倓儿莫要着急,伯父有办法,肯定能找到他。”
“怎么找?”李倓止了哭,看着李琮。
“那你可要听伯父的话哦,”李琮将怀里的团子轻轻放在地上,蹲在地上平视着李倓,说道,“倓儿先放松下来。”
“放松?”李倓揉着眼睛问道。
李琮指着堂屋正中摆的那张松开的弓,说道:“就像那张弓一样,放松。”说着拍了拍李倓的背。
“放松有什么用吗?”李倓问道。
“放松下来,倓儿才能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找到阿兄。”李琮笑道。
“那要怎样才能放松呢?”李倓一听能找到李俶,立即睁大了眼。
“哇,倓儿眼睛能睁这么大!”李琮笑着轻轻捏了捏李倓脸颊,说道,“先闭眼。”
李倓顺从地闭眼。
“深呼吸。”李琮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倓猛地呼吸了几下。
李琮含笑道:“现在睁开眼。”
李倓刚一睁眼,就被抱在熟悉的怀里。
“让倓儿着急了,是阿兄不好,”李俶轻声说道,“刚刚阿耶喊我去说了两句话,未来得及与倓儿说。”
李倓脸边还挂着泪珠,却紧紧拥住李俶大笑出声。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