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荔枝
广宁元年,宫中那棵荔枝苗挂了果,李倓摘了最新鲜的几颗给李亨送了过去,回来后又挑了一颗,剥了壳塞进李俶嘴中。
“新鲜荔枝倒是没咱们之前吃的那些甜,反倒带些酸,”李俶笑道,“但是更清香。”
“甜的吃多了牙疼。”李倓又摘下一颗,递进李俶手中,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张开嘴。
李俶见他这样,忍不住笑出声,却假装看不懂,反而凑上去,轻啄李倓下唇。
李倓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到,却没有躲开。半晌李倓才轻喘着吐出一颗荔枝核,说道:“坏阿兄,竟把核吐在我嘴里。”分明是李俶刚吃完的那颗荔枝。
“是倓儿张嘴要接的。”李俶笑着看着李倓的眼。
“我是想尝尝荔枝的味,”李倓假意抱怨道,“可不是要吃荔枝核。”
“尝到了吗?”李俶微微靠近,放轻了声音,“甜不甜?”
李倓看着李俶放大的脸,还未回应,就被吻住了。
当晚李俶突然流鼻血,把李倓吓得不起,连忙叫了御医。
御医诊了半天,确认是荔枝吃多了上火,便开了剂去火的方子,命人去煎。
“现在想来,去年流鼻血,恐怕也是荔枝吃多了,”李俶轻轻叹出一口气,“所幸只是上火。”
“怪吓人的,”李倓下巴抵在李俶肩头,嘟囔着,“以后兄长少吃点。”
李俶将李倓轻轻按在榻上,俯身吻上去,含混道:“以后,只在倓儿嘴里尝尝味。”
(二)中元
因李倓安排,中元当日,京中办了场盛大的法事,超度天下亡魂。各地也有人焚纸燃香,祭奠那场战争中逝去的生命。
法事从清晨开始办,有高僧诵经,有道士做法,整座城池沉浸在安静肃穆的氛围中。直至傍晚,李俶与李倓携手在春明门外的龙首渠中放下两盏河灯。
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在河中放灯,灯光点点,一直蔓延到渭水,照得两岸如同白昼。
又是一年中元,李俶忽然想起去年今日,那是李倓诈死夺下陕郡的日子。忽而心生感慨,紧紧地拥住李倓。
李倓看向远方,眼眶微微发酸,问道:“那些亡魂,会安息吗?”
“会安息的,倓儿,”李俶抱着李倓,轻声说道,“他们对人世的执念,就是那些还在世的亲人。只要亲人们过得好,他们一定能安息的。”
“我们,能让他们过得好吧。”李倓喃喃道。
“可以,”李俶紧紧握住李倓的手,说道,“咱们一定能让全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河灯顺流而下,直至深夜,渭水上依旧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一直蔓延到黄河中。
(三)红柿
洛阳带回来的柿种发了几个小小的芽,长成几棵小苗,栽植在禁苑中。李俶干脆在几株小苗旁边移栽了十数棵成熟柿树,秋天那些老树挂满了果。
禁苑已被辟出一块地供所有人游玩,只是需要提前一天取号,凭牌进入,酉时清场,归还木牌。
柿子成熟之时,二位圣上在禁苑设了一场宴,宴会上李倓提出让众人作诗,主题就是红柿。不论男女老幼均可参与,先写完的赏一颗红柿,赏完换赏其他果实。
听闻新皇登基,李白早早来到长安,正巧赶上诗会,一口气作了三首长诗。李倓听了抚掌而笑,亲自递上最红最软的那颗柿子。
有了李白这一出,气氛顿时火热,众人纷纷吟诗作赋,不一会儿,几百颗柿子只剩了几颗。就连几个胡商也说着不太标准的汉话,磕磕绊绊吟了诗,虽说押韵并不工整,李俶还是赏了柿子。
“陛下,不知我们家乡的短歌可否参加?”一名长着绿豆小眼的遣唐使开口问道。
那人看起来年岁不大,似是只有十来岁。
“不知这短歌是何物?”李倓问道。
“是我们日本的一种诗歌。”遣唐使回答道。
“为何不肯用汉诗?”李俶问道,余光扫了一眼树下的阿倍仲麻吕。
天宝之乱后,阿倍仲麻吕随李隆基入蜀,又跟随灵柩回京。因是先帝命他随同,并非逃离,故而未受惩处,依旧做着原来的官。此刻他似乎有点紧张,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这个……”遣唐使磕磕绊绊,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天,终于一拍脑门说道,“想让二位陛下体验异域风情。”
“哦?既如此,便让诸位都听听看这异域风情,”李倓笑道,“请吧。”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遣唐使。
遣唐使咽了口唾沫,翻着白眼,摇头晃脑道:“绿豆出东方,夏熟能摘两大筐。请君全摘下。看到绿豆想起我,吃掉绿豆更想我。”
众人听了,沉默片刻,哄堂大笑。
“什么绿豆,分明就是仿写了王仆射的《相思》。”[1]
“绿豆跟柿子有什么关系吗?”
“别说是仿写了王仆射的诗,这也不是他自己仿写的。那日我见过他,与他的同伴一起冥思苦想,几个人想了半天才憋出这几句。”
那遣唐使听了几句,也急了,说道:“什么仿写,我都没看过那个什么红豆!”
“你都说了红豆了,还敢狡辩说没看过?我们可都没有提红豆二字!”
阿倍仲麻吕早已如坐针毡,焦急地握紧了手中的杯盏。
李倓看着遣唐使那对绿豆眼,努力憋着笑。
李俶见他这样,轻轻将人揽近了些,看着遣唐使,问道:“只是这绿豆,好像跟柿子没有关系吧?”
遣唐使恍然大悟,说道:“这个也是我们的特色,可以将任意食物换进去,都成立。陛下既然要红柿,那就改!”说着摇头晃脑又吟道:“红柿出东方,夏熟,哦不对,秋熟,秋熟能摘两大筐。请君全摘下。看到红柿想起我,吃掉红柿更想我。”
李倓看了一眼一旁的王维,问道:“王仆射以为如何?”
王维刚吟了一首诗,正捧着红柿静静听着,听闻李倓叫他,连忙说道:“臣愚钝,一切听凭陛下决断。”
李俶看着王维的眼,那双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莫非陛下看不起我们国家的诗歌?”那遣唐使梗着脖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