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暗自冷笑，正欲开口，却被李俶轻轻按住手背。

“既如此，便也赏一颗红柿吧。”李俶开口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沸腾了。

“凭什么？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也配叫诗？我家三岁小儿都能吟出两句！”

“何况这玩意就是满盘照抄了那首《相思》，他自己都说漏嘴了！”

阿倍仲麻吕红了脸，却不敢说话。

“诸位且息怒，”李俶开口说道，“我大唐子民自有胸襟与气度，按照规定，只要吟诗就赏，区区一颗红柿，还是给得起的。”

众人还是不肯罢休。

“我是看过那个什么红豆，这只是借鉴了以物写情的方式！”遣唐使开口说道。

“此番借鉴，既无《相思》的含蓄之美，又非你本人所作，凭什么讨赏？”有人问道。

“我拼在一起就是我写的，如何？”遣唐使瞪着那人，问道。

李倓微微蹙眉，心中盘算着要不要插手，李俶却开口了。

“此次宴会所有的诗歌均请人抄录收集，”李俶看了一眼王维，说道，“既然都是以物写情，便将这位遣唐使所作的两首短歌，都与王仆射的旧作《相思》一同标明创作时间，录在一起吧。”

王维的眼中隐隐有了水光。

众人听了也都明白了，放在一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作品的相似之处，更兼注明了时间，孰先孰后更加明了。

那遣唐使接过红柿愈发得意，连绿豆眼都眯成两条缝。

不少人恨得牙痒痒，却碍于李俶的面不好发作。

李白见众人安静下来，疑惑地问道：“为何不吟诗了？再来一壶酒，我还能吟！”说着又连吟了好几首诗，总算让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李倓见状笑了，附在李俶耳边轻声说道：“难怪你说他不适合混迹官场。”

“天上的谪仙人，何必要沾官场的酸腐味？”李俶笑道，“他好好吟诗便也够了。”

散会后，阿倍仲麻吕先是给王维赔礼道歉，又求见两位陛下。

李俶连忙请他进来。

“宴会上那人是臣旧识幼子，年方十七。自幼会说两句汉话，今年又得机会来大唐，故而心高气傲了点，”阿倍仲麻吕小心翼翼整理措辞，说道，“臣已向王仆射赔罪，晚间回去臣也会劝诫那孩子。还请陛下宽恕，莫要因他一人坏了两国和气。”

“既与晁卿有故，便也是缘分，”李俶说道，“小小年纪汉话说得流利，似也读了不少诗文，确是可塑之才。”

阿倍仲麻吕听李俶这样说，心里更加没底了。

“年轻气盛，爱博个关注，倒也没有错。王仆射文学造诣高，选了他的诗也是对他的仰慕，”李俶接着说道，“只是不该将别人的东西改头换面拼凑一番就据为己有，还要将个人行为上升到两国邦交。”

“是，陛下说的对，臣定会好好教育这个晚辈。”阿倍仲麻吕紧张得满头是汗。

“晁卿莫要惊慌，先喝口茶，”李倓说道，“阿兄并没有要怪罪他，更不会因此对你的族人产生偏见。他想要柿子，阿兄便也给了。录了那首短歌也是对他最大的教育，等他年岁渐长，定会意识到今日所做之事终究不妥。”

“多谢陛下！”阿倍仲麻吕擦了擦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夜里回了屋，李倓闷闷地抱住李俶，说道：“虽是给晁卿面子，可我还是觉得那人做得不对。”

“这世上有很多人，见了别人的所得，会羡慕，会嫉妒，会想据为己有，会想要那样的盛名。有的人会刻苦修行，来取得成就，而有的人却想走捷径，反而闹出笑话，”李俶轻轻拍着李倓的后背，说道，“直接戳破，他们不会认，只会恼羞成怒，最终闹得所有人都不愉快。”

李倓静静靠在李俶怀中，没有接话。

“这种人反而是最浅薄的，就算博得几个夸赞又有何用？”李俶安抚道，“他们只学了个皮毛就出来卖弄，并不知其背后的深邃。”

李倓忽然笑了，说道：“康伯未得我牙后慧。”

“嗯，”李俶用鼻尖轻碰李倓的脸颊，“连拾人牙慧都算不上。”

“那兄长为何还要赏他柿子？”李倓问道。

“倓儿可知遣唐使为何而来？”李俶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自然是为了向大唐学习。”李倓回答道。

“倓儿说对了，”李俶回答道，“他们仰慕大唐的强盛，所以想要学习大唐的一切。”

“旁人是学，他可是盗。”李倓冷哼一声。

“那人心急，做了错事。而我赏他红柿，是想让他记住今日之事，”李俶说道，“他才十七岁，路还很长。若将来他能醒悟，坦荡承认这一事，是他的觉悟，也是大唐给他的机会；如若不能，白纸黑字记在那里，后人亦有评判。”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只是在拙劣地模仿。”李倓说道。

“学诗，学文，甚至是学说话，都是从模仿开始，”李俶轻轻抚摸着李倓后背，说道，“错的不是模仿，而是弄虚作假，冒犯他人。”

“没错，就是冒犯！虽说是仰慕，但我还是觉得那人在欺负王维性子淡，”李倓说道，“若是惹了哥舒翰，恐怕他当场就跃马提枪，直接杀出海了。”

李俶闻言笑道：“倒是倓儿提醒我了，哥舒翰今天一个柿子也没得到。”

“让他写领军破阵倒还行，”李倓笑道，“让他写红柿，兄长也太为难人了。”

李俶轻轻捏了捏李倓的脸颊，笑道：“得赶紧派人给他送几颗，就说是赏平乱功臣的，不然他该急了。”

“阿兄，”李倓忽然看着李俶的眼，说道，“我也一个柿子都没得到。”

“柿子年年吃，都一个味，”李俶的脸在李倓面前缓缓放大，“倓儿吃点更甜的。”

烛光摇曳，呼吸声交织。

——

可以聊聊一些题外话，柿的学名是Diospyros kaki Thunb.查阅资料属名Diospyros中，Dios指宙斯（Ζε??、Δ?α?），pyros指古希腊语π?ρο?小麦谷物一类，转写为p?ros；而种加词kaki是日语柿（かき）。柿的原产地在长江流域，现在已经遍布世界各地了。（预览的时候被问号逗笑了）

奉旨吟诗李太白。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