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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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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波澜,随即又恢复平静“老佛爷说我是大清的固伦公主,婚事不能随意。将来要嫁,也必得找家世、门第、功勋都与皇家匹配的人,这关乎大清体面,也关乎皇家颜面。”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傅明轩却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格外认真:“永熙,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你若有一日需要撑腰,我傅明轩,永远是你第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记住了,我不光是你的挚友,我也是你的兄长。天塌下来,有兄长先替你顶着。”

这番话来得恳切,没有半分虚浮。永熙望着他眼中的真诚,心头一暖,轻声道:“多谢你,阿兄。”

“跟我还说什么谢?我护你,是本分。”傅明轩叹了口气,又说起第二件事,“除此之外,我近来在宫外似有听到些流言。有人在传你与尔泰情投意合,甚至有好事者编排你们已有私相授受之意,传得有板有眼。”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若放任这流言继续扩散,不仅会坏了你的名声,更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对你、对尔泰,都可能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你需早做筹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宫外那些嚼舌根的,我已让人去查源头,是谁在暗中煽风点火、刻意编排你与尔泰,很快便能清楚。”

他看向永熙,语气放缓:“你与尔泰往后相见,切记不要被人抓住把柄。若想见面,可通过我的心腹传话,安排在僻静稳妥之处,避开眼线。”

“阿兄放心,我早有心理准备。”永熙指尖微微收紧,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底气:“宫中的危机,从来不是躲就能躲开的。越是有人想拿流言、拿身份、拿我与尔泰的事做文章,我越要稳住。”

傅明轩微微一顿,眼神温柔而坚定:“你只管守好你的心意,其余风雨,都交给我这个做兄长的。”

永熙望向窗外沉沉宫阙,语调微沉:“只是尔泰…… 若真有一日风波骤起,阿兄不必事事都护着我,先保他周全。”傅明轩正要开口,她已先轻轻摇头,续道:“我是固伦公主,旁人轻易动我不得。可尔泰不同,他是臣子,一句话便能毁了前程。阿兄若真为我好,便答应我,万不得已时,先护他。”说罢,她才重新看向傅明轩,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至于流言与算计,我信你。有你在身后,我什么都不怕。”

腊月二十六,离除夕只剩四日。

那日黄昏,紫薇来了凝晖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新做的糕点,想让永熙尝尝。

永熙屏退了左右,打开食盒,底下压着一封薄薄的信。永熙的动作停在了半空,呼吸在那一刹那不可察觉地滞了一下。她垂下眼,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封信上,眼底像是有什么极亮的光猛地燃了起来,却又被她用极大的力气,一点点压回了深处。

她拿起那封信,指尖竟有极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白的信纸。

字迹是尔泰的,极其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肃州苦寒,风沙大,但已安顿妥当。旧档尚未找到,仍在翻阅中。勿念。”

只有这几句话。

永熙心里很清楚——他不是不想说。是怕写多了,她会担心。怕写“我想你”,她会在宫里睡不着。怕写“我遇到了什么”,她会恨不得冲出来替他扛。

所以他只写了最轻的几个字。他还在等。等挣到可以对她坦白的筹码,等能让她不用再替他担惊受怕的那一天。

从除夕到元宵,整整大半个月,她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

日子像凝晖殿外的积雪一样,一天一天地堆着,安静得让人心慌。

直到正月十五,元宵宫宴。

乾清宫里亮如白昼,殿外巨大的“鳌山灯”层层叠叠,将紫禁城的夜空映得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比除夕夜更盛,夹杂着殿外此起彼伏的烟火声,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老佛爷坐在上首,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殿外升起的烟火,乾隆陪在一旁,偶尔低声说笑几句。席间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太平的繁华景象。

永熙端坐在侧席,神色淡淡地听着远处的喧闹。

席间,两名宫女提着水壶走到席间,轻声禀报要为各位主子添茶。

永熙微微颔首,刚要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坐在她斜后方半步的紫薇恰好倾身向前,将自己手里的茶盏递向宫女。

“劳烦姑姑,也替我添些热的。”紫薇轻声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殿外“砰”的一声巨响,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紫禁城上空炸开,瞬间的强光与巨响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连上首的老佛爷都忍不住转头望去。

在这电光石火的视觉盲区里,紫薇的左手借着宽大桌布和衣袖的遮掩,极快地垂下,指尖在永熙的袖口边缘轻轻一碰。一枚极薄的信笺,便在这电光石火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永熙的袖管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永熙连眼睫都没颤一下,神色如常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只是姐妹间再寻常不过的交错。

直到宫宴散场,永熙回到凝晖殿,屏退了所有宫女,才终于将手伸进袖管。

永熙背靠着门,将那枚带着紫薇体温的信笺抽了出来。

信封极薄,没有署名。她指尖刚触到纸面,便微微顿了一下。

那不是肃州军营里粗糙的驿纸,也不是腊月二十六那封平安信用的普通信纸。她认得这纸的触感,细腻、微凉,是他出征西北前她随手塞给他的一叠。

这么长的时间,他走了几千里路,竟还留着。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她展开,目光落在最上面一行字上。字迹是尔泰的,却比腊月二十六那封工整的信潦草得多,像是赶路时借着马背上的微光写的。

“旧档另半卷已找到。”

她的指尖顺着字迹往下滑。墨色浓重,一笔一划都压得极稳,像是在告诉她:你看,我没有食言。

第二行。

“火铳内置槽道,补齐了。”

墨色到这里,淡了些。不是没墨了,是笔尖在纸上停过。她几乎能看见他在肃州凛冽的寒风里,握着笔,犹豫了很久,才落下这一行。他在告诉她:我有自己的本事了,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你身后的人。

第三行。

“样机试制,可行。”

只有这六个字。墨色最淡,字迹也最轻,像是写到这里,他忽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永熙的目光停在最后那个“行”字上。

她注意到,信的第三折边角,被摩挲得有些毛了。那是反复折叠、又拆开、又折叠的痕迹。他写完这三行字之后,一定又对着这张纸坐了很久,想再加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把信纸重新折好,装进信封。

“砰——”

殿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紫禁城上空炸开。

那一瞬间的强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永熙手里的素笺,也照亮了她眼底那层常年化不开的坚冰。

这是一个男人在风雪里,咬着牙、拼了命,只为给她递来的一纸“平安”。

他没说“我想你”,他说“我找到了你当年要找的东西”。

他没说“我配得上你”,他说“我补齐了残缺的槽道”。

他没说“等我”,他只是把那张素笺折了又折,在边关的寒夜里,对着它坐了一整夜。

永熙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直到指尖的凉意被炭盆的余温驱散。

然后,她走到炭盆前,没有犹豫,将那封信点燃。

火苗舔上来,纸的边缘先卷了,然后是一整片,烧得很快。灰烬簌簌地落在铜盆里,像一场极小的、无声的雪。

她看着那团火,看着它从明亮到黯淡,从黯淡到熄灭。像是在替他把那句没说出口的“等我”,稳稳地接住了。

外头的丝竹声和烟火声还在响,像是永远不会停。但她知道,在这漫长而寂寥的等待里,那把在风雪中磨砺的刀,终于要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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