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江州之事告一段落。
但令人意外的事,在此期间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顺利得就好像江州在江南八府一州中是个独立的个例一般。
但越是如此,就越是显得事有猫腻。
不过就算知晓事实如此,穆倾言也不能妄下定论,他需要实证——临安府孙承宗私吞赈灾粮款的实证。
江州知府被关押期间,代管江州的政务的是吏部的经承陈定均,其人在查处骆之学一事上提供了强有力的证词和证据。
无论他是否是审时度势看清风向后对骆之学倒戈相向,还是他真的在骆之学贪墨赈灾粮银上清者自清,他都在处理江州之事上为穆倾言他们提供了强大的助力。
而且经过了解,穆倾言他们发现其人本身并无任何问题,平日为官清廉,不好财色,只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
虽然在骆之学的手下做事,免不了要因为上下属关系而有所妥协和忍耐,但知道穆倾言来查骆之学后,他便清楚地知道,江州的春天随着季节一并来了。
所以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难能可贵的时机一般,将这些年骆之学犯的那些事儿一并招了,就连他自己做的那些也毫无遗漏,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罢官的准备。
但江州诸事不可无人处置,见其人行事坦荡,穆倾言便也没动他,甚至让他代管江州政务,并拟表上奏朝廷弹劾骆之学、郑桐等人以及拔擢陈定均一事。
只是,纵使江州知府骆之学和同知郑桐已经自身难保,可无论穆倾言他们如何威逼利诱,也没能撬开他俩的嘴。也许两人深知地处天高皇帝远,知道就算穆倾言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到永安城也得十天半月。
可是十天半月,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穆倾言想不明白,甚至一直到要离开的时候都仍未想通——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这日午后,穆倾言一行起身离开江州往临安而去,离开的时候,一行人只领了两架马车和一些干粮便轻装上路。
一辆马车供穆倾言和诸葛泓乘坐,由春丰驾车。另一辆也是载着莫如谨,路政明在马车内看着他,程九叔在前面驾车。
秋哥驾马在侧,护着穆倾言和诸葛泓,叶氏兄妹也在后面护着莫如谨那辆马车。
路上,穆倾言掀开帘子看着窗外一言不发,眉宇之间却萦绕着散不去的忧色。
诸葛泓见穆倾言神色不豫,便有些好奇地起身挪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在想什么?”
马车内本就逼仄,他偏要来挤着自己坐,穆倾言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了。偏他坐下就不安分,手很快摸上了穆倾言的手背,轻柔地把玩了起来。
穆倾言没什么心思去敷衍他,也懒得抽手,由着他去了。
“怎么不说话?”诸葛泓像失宠后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一样,用尽手段想要博得穆倾言一瞥,手又不安分地攀上了他的臂膀,在一路往上,停在了他的脖颈处。
他手指的厚茧粗粝,摸着肌肤有些痒。
穆倾言头偏了一下,叹道:“你能不能老实点儿?”
“我怎么不老实了?”诸葛泓轻笑道,手从脖子滑过,缓慢往下。
穆倾言垂着眼皮看了一眼那快要伸进自己衣襟的手,道:“你的手都快伸进我胸口了!”
话毕,穆倾言毫不客气的抓住他的手腕,一个用力一掰,一声吃痛从马车里面传了出来:“你谋杀亲夫啊!”
穆倾言一把将诸葛泓给推远了些,懒得跟他在这里应付他的调情,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言归正传道:“我总觉得江州的事情没这么简单!”
诸葛泓不再闹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理了理袖袍道:“江州与临安相距仅仅一百多里,如果流民在江州没有得到安顿,再坚持一些时日便可去临安寻求庇护,可为何这些流民却没去呢?”
诸葛泓说完看着穆倾言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意。
一语惊醒梦中人。
穆倾言瞬间想通了。
如果临安是个可去之地,在江州无法得到庇佑的流民早就一窝蜂拥向了临安,他们之所以还留在江州,是因为除了江州,他们根本无处可去。
临安府,或许会比江州更为残酷。
思及此,穆倾言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继续南下,一路倒是顺遂无虞。
江南一带景色秀丽,走水路能见两岸青山高耸入云,于船上而立,只觉自己渺小如尘,走陆路却能见一花一叶一飞扬,便觉于天地间,自己伟岸如山一般。
马车是从江州府衙征用的,不算新,甚至有些破旧,但他不喜奢华,这马车也不显眼,不至于会招有心之人的歹意。
一路行至一处深林,时近黄昏,夕阳把树影拉得斜长,周遭静得只剩下马蹄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连归鸟的啼鸣都听不到半分。
他们行了一刻钟后,随着夜色渐渐暗下来,他们决定在一处空地扎营,待明日天亮再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