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带的气候要比京城暖和,但夜间仍有些凉意。他们找了干柴生了火,煮了一些热茶后,便坐在火堆旁烤着饼子吃。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但诸葛泓九五至尊的天子,却也跟着大家伙吃着噎喉咙的饼子,不仅没嫌弃,反而吃得津津有味。
不过他前些年随着姨父镇北侯去往北境,在军营里跟着那些将士们一起吃喝,倒是从不介意这些粗食。
穆倾言坐在火堆,掰着手里的干饼子,一小口一小口就着热茶吃着。
诸葛泓见他吃东西时下意识鼓起的腮帮子,突然开怀地笑了起来。
穆倾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说了句:“你笑什么?”
大晚上的,他突然这般兴奋,让穆倾言一头雾水。
诸葛泓将嘴里的东西咀嚼几下后用力吞了下去,看着穆倾言笑得愈发浓烈:“我从前就觉得,你吃东西的时候,好像一只鼓着肚子的河豚……”
河豚,肉质鲜美,是难得的珍馐美味,但——它有毒。
穆倾言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站起来就要走,诸葛泓见状,赶紧拉住他,本想拉手的,结果伸手慢了,没抓到,就只抓到了一截袖子。
“去哪儿?”诸葛泓叫住他。
“回去睡觉!”穆倾言没好气甩开诸葛泓的手,一掀袍摆,头也不回朝着马车走了去。见状,诸葛泓赶紧起身紧随而去。
“一起啊!晚上冷,一起睡暖和!”诸葛泓旁若无人说着这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穆倾言听着,只想遁地三尺把自己埋起来。
叶知秋瞪着两只铜铃般的眼睛看着夜色中揽着穆倾言,与他并肩往马车走去的背影,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转回头眨巴着那双卸掉夜枭阁杀手戾气的澄澈眼睛,一脸迷惑地喃喃道:“和幕僚的关系也可这般亲密无间吗?”
疑惑之际,一个已经冒着热气的烧饼蘧然出现在了她眼前,身后陡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吃吧,饿着肚子会睡不着的。”
叶知秋对这个声音已经很熟悉了,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于是接过那个烧饼,说了句:“多谢。”
秋哥在她接过烧饼后将那根木棍收了起来,然后走到火堆旁坐在了叶知秋的旁边。身旁突然多了个人,叶知秋有些愕然,又因他挨得有些近,她更觉无所适从。
秋哥掏出一个饼子插到木棍上,就着火继续加热烧饼,全然不知道身旁的叶知秋现在脸上的神色有多讶异。
“我小的时候,其实连这样的饼子都很难吃得到……”秋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突然开了口,说完突然转过头看向叶知秋露出天真一笑,“所以现在,我最爱吃的就是这样全是麦香的烧饼……”
叶知秋完全不知道他为何要突然跟自己说这些,听完之后,她根本不知该如何接话,一时愣在了那里。倒是秋哥说完后,果断把头转了回去,然后将那烤好的烧饼塞进了嘴里。
叶知秋眨了眨眼,无所适从地掰下一小块饼子送进了口中。
麦香混着炭火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唾液与饼子混合后,一股独特的甜味在口中缓慢萦绕,竟让人有些惊艳。
秋哥瞥见她的神色,手里转着木棍的动作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很小的时候跟着师傅在山里跑,师傅说人这一辈子,吃好喝好,把该做的事做好,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叶知秋捏着饼子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该做的事……要是做错了呢?”
秋哥咬着饼子,含糊道:“错了就改,要是改不了,就接着往下走,总能走到对的地方去。”他说着,把另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饼递到叶知秋面前,“你看,这饼凉了硬了,烤一烤不就又好吃了?”
所以他现在是把自己比作凉了硬了的烧饼了吗?叶知秋觉得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年纪的少年郎虽然面容稚嫩,却有着超脱年纪的成熟。
难道他也像自己一样,因为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才会发出如此感慨吗?
叶知秋没再接话,秋哥也就没有继续说了,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吃着手里的烧饼。
另一边马车内,穆倾言刚坐下准备靠着休息,就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圈住了腰,温热的气息顺着后颈往领子里钻,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也就不动了。
“还生气呢?”诸葛泓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腰间的衣料,“我就是随口一说,哪敢笑你。”
穆倾言哼了一声,道:“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我哪敢编排你,”诸葛泓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低了些,“我就是觉得,能这样跟你一起坐着吃饼,挺好的。从前在北境和漠北的敌寇交战的时候,跟着将士们蹲在火堆旁啃干粮,那时候就想着,要是哪天能安安稳稳跟你一起吃一顿热饭,就好了。”
“……”穆倾言顿了一下道:“咱俩哪次吃饭不是安安稳稳的?”但说完,他就懊恼万分地蹙起了眉头。
“嗯?”诸葛泓用手掌扣住他的手指,“倾言啊……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啊……”
车外的柴火噼里啪啦响着,夜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带着几分微凉,马车内却暖得很,两人手扣着手,都没再说话,只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穆倾言不想旧事重提,转过头来看向诸葛泓,车内光线暗得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但他却仅凭直觉就精准地将自己的唇贴在了诸葛泓的侧脸,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了一下。
“太晚了,歇着吧!”
黑暗中,穆倾言的声音竟难得透出了一丝羞涩,诸葛泓听了,立觉自个儿身体热了起来,忙一把松开了他,旋即掀开帘子就钻了出去,扔下一句“太热了,出去透会儿气!”后便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