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擦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神情微微一滞。
那颜色太刺眼,像在无声提醒她刚才做了什么。
傅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面上唯有冷静。
她的手掌重新覆上梁玑胸口,灵力一点点笼罩住黑钉四周。
锁魂钉无法就这样拔出,一旦牵动魂魄,梁玑就算活下来,也会落下难以弥补的损伤。
轻则心魔顿生,重则伤及魂魄。
傅璟能做的只有暂时先用灵力把锁魂钉上的死气拔除,让它无法再继续深入,至于锁魂钉本身,只能等等待梁玑醒来后神智清醒的时候让他自己慢慢处理。
她心念一动,灵力一点点地向黑气靠近,下一瞬,那些缠绕着的黑气立刻翻涌起来,像是感觉到危险,疯狂往梁玑血肉里钻。
傅璟神色一冷,灵气簇然跳动,在指间形成了一簇火焰。
完全由灵气凝成的火焰极小,甚至近乎透明,她仔细地操纵着灵火从边缘处游走,把不停钻动的黑气慢慢逼出来。
那些黑气似是感知到了什么,疯狂地扭动,可无论它们怎么挣扎,都被灵火烧成灰烬。
极细的尖啸声瞬间响起,刺得人识海一疼。
傅璟眉间一皱,闷哼一声,真是烦人!
上古灵气充裕,修士们不用争夺灵力,所以那些邪修把全部的精力全都用在了研究这些阴邪法器上了!
这锁魂钉里的死气传了不知道几千年,比她的年纪都大,即便被灵火灼烧,也能发出影响人心智的尖啸。
傅璟额上沁出一点薄汗,她收敛心神,不去关心那不绝于耳的尖啸,继续一点点地用自己的灵力拔除死气。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看着锁魂钉上再无黑气缠绕,傅璟这才长舒一口气,神色疲惫。
她用灵力拔除了多久的黑气,那刺耳的尖啸声就响了多久,直到现在,她的神魂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周遭依旧是一片死寂,唯有从林间穿过的风带着凉意悄然而至。
傅璟目光在梁玑目光在梁玑脸上停了片刻,他此时看起来呼吸平稳,天枢生生丹保住了他的性命,甚至开始在他体内不断地暗生精纯的生机。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唇角与喉间遍布伤口,点点血迹已经凝成了痂,看起来触目惊心。
傅璟眼神一暗,灵力一动,将那些细小的伤口尽数掩盖,直到再也看不出来异常,这才有心思去查看那一具尸傀。
另外两具尸傀身死后直接被阴气吞食,连点骨头都没剩下,唯有最后一具尸傀留下了骸骨。
它也是唯一有残魂神智的一具。
尸傀的枯骨缺少了死气的滋养,已然在地面上堆成一团。
无数道符箓印在枯骨上,边缘发黑,纹路古旧,像从某些地方里剥落下来的。
尸傀的五官已经被阴气侵蚀得看不出原本模样,或者说,它原本就没有五官,唯有一层皮紧贴着骨头,没有半点活人气。
傅璟盯着那堆枯骨,神色渐渐凝重:“玄阴九幽炼尸大法……竟然还有人留着这门法术。”
玄阴九幽炼尸大法又名尸解炼形术,它根本不是寻常的邪魔道功法,而是上古巫鬼道与尸解仙法门合流后的产物。
寻常的邪修随手炼出的傀儡只是为了供自己驱使,玄阴九幽炼尸大法可要远远比这狠毒许多!
此法不光可将修士炼成尸傀,更是可以将魂魄锁住,慢慢吞食,而且……
尸解炼形仅为表象而已,此法最为阴毒的地方在于若是能够将修士三元拘锁,再辅以法术,那么便可以一点点的夺取修士的命格与气运为己用。
看似是炼尸之术,实则是夺命改名之术。
“困灵锁魂大阵、锁魂钉,三具尸傀……”
每一步都极为精准,极为狠毒,幕后之人身怀上古邪修传承,甚至把这门法术修炼到了极为高超的境地。
傅璟又检查了一番,直到再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这才右手一抬,火光骤起,枯骨连同死气一并被焚尽。
片刻后,地上只剩一层尘埃,一阵风吹过,灰尘散进密林深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傅璟心中疑虑丛生。
她原本已经认定是念无极所为,但是看到这玄阴九幽炼尸大法后,又改变了想法。
念无极绝不可能是出手之人。
或者他只是暗示引导,顺水推舟地让梁玑落入这盘死局中,但是能够操纵尸傀的人并非是他。
玄清宗一直是正道宗门,数千年前剿灭邪修时出力最多,宗门内为了独绝弟子暗中修炼阴邪法术,曾特意打造一法器,名“清霄净灵鉴”。
此鉴以清正之气为引,照破万邪之本,但凡修炼邪法的修士,一照便知。
对待普通弟子尚且如此严苛,对于掌门更加严格,若是念无极真的修炼了邪法,宗门的诸多镇宗之宝根本无法让他驱用,甚至连护法大阵都会第一时间反噬,将他从掌门之位驱除。
可念无极如今还是好好的当着掌门,所以修炼邪法的不是他,那便是……某一殿的殿主。
傅璟将几人从心中过了一遍,意识到此时远比她想的更加严峻。
八殿殿主暗中争夺权势,相互倾轧,彼此出手不足为奇,可那也都是正道手段,这早已失传千年的尸解炼形术一出,早就超脱了寻常争斗的范畴了。
最糟糕的是,对上念无极她有胜算,对上任何一殿殿主她都有胜算,可是众人联手,她如何应战?
傅璟心中一沉,一个计划隐隐约约的成形,仍需要仔细斟酌。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梁玑的事情安置好。
他伤势太重,即便丹药护住了命,也不可能立刻醒来。
傅璟用灵力将他托起,带着梁玑向着天阙山脉深处走去。
旁人不知道,她作为玄清宗殿主当然知道天阙山脉的玄妙是怎么回事,修士常言此山方圆数百里造化玄妙,一旦进入其中便会被传送到山中某处。
实际上并非山脉有异,而是此山正好位于一上古秘境之上,上古正邪两派修士大战十天十夜,天倾地折,诸多神通翻山倒海,最后方圆数百里无一生灵。
后来这些修士的残魂、法器、身躯在此聚集,将此地隔绝成一秘境,数千年沧海桑田,原本的低洼变成了连绵高山,再也不见当年的战场。
傅璟知晓此处,正是因为当年联手封印此处的宗门便是玄清宗众修。
当年的掌门不忍修士陨落后残魂滋生邪祟祸害生灵,便将方圆数百里全部封印,把那些东西全部留在秘境里,不让他们出来。
数千年过去,直到现在,玄清宗依旧会定期加固封印,以防里面的上古大能残魂异变,成为邪祟为祸世间。
越像天阙山脉深处走去,山间的风便越冷,整片的藤蔓低垂着,默默地布满山壁,湿润的苔痕一层层贴着石面生长。
偶有妖兽低鸣,声音却被雾气与层林遮盖模糊不清。
走了许久,直到来到一处险崖,她这才停下。
这处险崖极深,底下常年有淡白雾气逸出,贴着地面缓缓流动。雾里有极淡的灵光,犹如水中沉月,轻缓飘过。
这里十分隐秘,本就是天阙山脉的最深处,又是悬崖之下,根本不会有修士经过。
即便有,也只会以为那不过是山壁裂开的一道石缝,不会留意。
傅璟再次拿出了洞虚潜渊阵,驾轻就熟地将山洞与秘境连接在一起。
一切都做完后,她看了看梁玑。
他依旧毫无知觉。
傅璟叹了口气,又折断几根树枝,随手扔到旁边。枝叶断口新鲜,横七竖八地散在碎石上,看上去像是有人慌乱中抓折留下的痕迹。
她又提剑,在石壁上划出数道擦痕。
剑痕深浅不一,从上往下拖出断断续续地轨迹,远远看去,就像是有人坠落之前,曾用尽力气抓过山壁,却仍旧被卷进雾中。
傅璟蹲下身,将自己的所有痕迹全都消除。
又取了些石苔上的水痕,沾在梁玑衣袖和衣摆上。
这样一来,即便梁玑醒了,也会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在斗法间坠崖后活了下来,不会第一世间想到被人所救。
一切都布置妥当。
傅璟将梁玑随意地放在洞口地不远处,悬崖下的雾气一触到梁玑,便像活过来似的轻轻逸散开来。
傅璟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梁玑,手指轻动,悬在他的脸上迟迟未动,最终又收了回去。
随后她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
天边泛起金色的光晕时,崖底里响起了清晰的水滴声。
“滴答——”
“滴答——”
雾气凝结的晨露从高处石陵坠下,砸进石壁的小水坑中,荡开细小的涟漪,渗到边缘的苔藓中。
梁玑在这一下一下的水滴声中醒来。
眼睛睁开的那一刻,胸口的剧痛猛地炸开,他张口咳出一口血,整个人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
这股猝不及防地痛意冲击得他一阵天旋地转,缓了很久才抬手按上胸口。
首先摸到的是冰冷的锁魂钉,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他低头一看,那枚锁魂钉依旧钉在他的胸口,但并没有那种刻骨铭心一样的痛感了。
没有死气了?
这个认知让他眼神微微一滞。
他记得自己倒下之前,困灵拘魂大阵压住了四肢,那几具尸傀围了上来,想要取他的性命。
胸口黑钉像要把魂魄都撕碎,他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像有无数只手在身体里翻搅,生生将自己整个人扯开。
他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现在,他还活着。
梁玑撑着手臂坐起,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扯动了胸口伤势,冷汗瞬间从滚下来。
他喉间压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手死死扣住旁边的石壁,才没有重新倒回去。
视线一点点清晰。
这里不是先前那片密林、
他躺在一处湿冷的石头上,头顶是看不见尽头的峭壁,壁面陡峭如削,淡淡的雾气遍布天地之间,将这处峭壁之下的幽谷与世隔绝,简直如同一片世外桃源。
泥土的湿气带着陈年石壁被刮蚀数千年的特有冷峻迎面而来,从极远处隐隐传来的风声空旷而幽寂。
梁玑皱起眉。
“我没死……”
声音一出口,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去回想昏迷前的一切。
尸傀、困灵拘魂大阵、锁魂钉……
再往后……似乎有一丝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