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之后的记忆全断了,只剩混乱的痛意,还有一缕极淡的清苦药香。像是有人喂他吃了什么,又像只是濒死时生出的错觉。
有人救了我?
这个猜测一出现,便被他立刻否认。
三个尸傀都是元婴期的,能以一敌三将他救下来的,非化神修士莫属。
可是化神修士根本不会进入天阙山脉,又从何救他?
梁玑低头看向胸口,衣襟被血染透了,可伤处已经没有继续渗血。
梁玑试着调动灵脉。
体内依旧一片死寂,像一口没有活水的枯井。灵脉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痛,连半丝灵气都牵不动。
他苦笑一声。
活着是活着,可若灵脉尽毁、灵气全散,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活下来又能走多远?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停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认命呢?
他能从尸傀手里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气运,天不绝他生路,何必自言放弃?
梁玑抬头看向四周,目光落到那片雾气上。
崖间的雾气不知从何而来,却弥漫整片天地,又泛着淡淡的灵光,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外界与此处隔开。
他心中缓缓浮出一个猜测。
“是我误触了禁制,被卷进来了?”
这个解释并不算完美,可比起“有人救了他”,它显然更合理。
天阙山脉试炼之中,没人会无缘无故去救一个废人。
更何况尸傀和钉魂钉都不是寻常东西,能从那样的局面里把他带走的人,必定实力不低。
如果真有人来过,为何不直接带他离开?
又为什么要把他丢在这崖底秘境里?
梁玑想不明白。
胸口痛意一阵阵涌上来,逼得他不得不放弃继续推敲。眼下最要紧的是恢复一点行动能力,否则别说离开这里,随便遇到点危险,都能要了他的命。
梁玑扶着石壁慢慢地走着,他刚站起来,膝盖便是一软,险些跪倒。
喘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梁玑更加谨慎,先用手扒着石壁,再慢慢向前移动,可是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块上。
下一瞬灵力如涟漪般荡漾,天旋地转,等梁玑再次反应过来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竟是进了曾经在思过崖中误入的秘境中!
熟悉的连绵群山,熟悉的景象,虽然角度与方位有些许不同,可这无疑是他上次来过的秘境!
梁玑迅速地判断着自己的方位,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应该是在秘境的西北角,上次面对着的群山现在只能遥遥相望,再往东去,便是他曾经对战过无数次的上古修士战场。
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相比于未知的天阙山脉,至少这秘境他还熟悉几分。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然后再慢慢考虑如何出了这天阙山脉。”
梁玑定下方向,走了约莫一刻钟,正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就在这时,一缕清香飘入鼻腔。
这草药味极淡,却如同一点温和的灵力,顺着呼吸落进肺腑,梁玑胸口闷痛竟因此轻了半分。
他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不远处竟然长着一株灵草。
那无茎无叶,托出一朵碗大的花苞,花苞为赤金色,表面流转着如同岩浆般的纹路,散发着灼热却不伤人的暖意。
九瓣莲瓣缓缓绽放,内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脉络,通体散发出柔和的金光,犹如一轮微缩的烈日。
莲心处一滴晶莹剔透的灵液微微闪动,
梁玑瞳孔微微一缩,他盯着那株灵草,几乎忘了呼吸。
这是……
太日金莲?!
他曾经接到宗门任务去寻太阴青莲,当然知道眼前的灵草是什么,若说太阴青莲如明月一般,有蕴养灵脉、消除沉疴之效,那太日金莲便如烈日一般,可重塑根骨、祛阴辟邪!
无论是尸毒、怨气、魔染、蛊虫,只要服下一滴“金莲真液”,体内一切阴邪都会烟消云散,修士若灵根受损、或被邪魔污染,太日金莲亦可淬炼灵根,堪称逆天改命之天材地宝。
若说太阴青莲是难寻之稀有灵物,那这太日金莲根本就是堪称绝迹之物!
先不说太日金莲生长极为不易,周遭数千里都不许有修士气机,一旦有修士灵力波动干扰,太日金莲便再不生长。
且太日金莲生长时不得见一点月辉,否则必然凋零。
这在如今的修仙界何其困难?
若是没有修士的禁制,如何使太日金莲不见月光?可若是一旦有修士波动,太日金莲便停止生长,可谓是两难!
因此,也就只有上古时期,大能以大神通偷天换日,使金乌驻留世间足足数年,这才催生出太日金莲。
如今在这一处秘境中,因无人进入、且秘境中无日月更替,竟是得了这泼天之运,长出了一朵太日金莲!
若放在外界,足够无数化神拼命争夺,甚至那些顶级宗门的太上长老都说不定要出手。
可现在,它们就这样长在这片无人知晓的秘境里,安静得如同一株普通的灵草。
梁玑瞳孔微震,先是震惊,随即慢慢浮起一种近乎灼热的光。
这是他的活路!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法器,不是功法,他需要灵气,需要能让枯竭经脉重新生出一点转机的东西。
而眼前就是他的活路、他的转机,这一株太日金莲!
梁玑几乎没有犹豫地冲着那走去,当终于碰到太日金莲的花瓣时,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肌肤渗入体内。
他手指一颤,眼眶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意刺得有些酸热。
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灵力了。
自从灵根受损,灵脉断裂,世间灵气于他而言,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壁。
虽然看得见,但摸不着,费尽全力也只能引来一点微弱气息,转瞬便散。
可太日金莲根本不需要他牵引,源源不断地灵力便不断地流入他的灵脉。
“太日金莲……”
梁玑低低地笑着,笑得眼角都渗出眼泪来。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濒死醒来,竟能撞见这样的东西。
若说命数无情,那这一线生机,又算什么?
梁玑没有再犹豫,直接摘下太日金莲,也管不得其他,放入口中,以最简单的方式吃下。
热意瞬间炸开。
汹涌的灵气便顺着喉间滚入腹中,化作一股炽烈的力量,猛地冲向四肢百骸。
梁玑脸色骤然一变,闷哼一声,整个人蜷倒在地上。
药力太强了。
对完好的修士来说,这是一味大补之物。可对他这副几近破碎的身体而言,简直像洪水灌进干裂的河床。灵脉根本承受不住,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咬紧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胸腔里残留的伤势被药力一冲,疼得像重新裂开。
冷汗不断往下落,混着唇角渗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可他始终保持着清醒。
“这是我的机会,是我活下去的机会!是我从鬼门关边上捡回来的天运!”
梁玑闭上眼,强行引导药力。
灵脉里空空荡荡,处处都是裂痕。
太日金莲的灵力冲进去,像无数细针扎过残破的灵脉,紧接着在丹田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炽日。
这便是那滴最纯净的金莲真夜!
下一瞬,炽日瞬间化为一圈金色火环,将所有灵根包裹,碎裂的灵根像是被扔进熔炉的法器,竟然开始融化。
“啊!”
梁玑惨叫一声,感到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人把骨头从骨髓里抽出。与此同时,体内灵力开始剧烈乱窜。
每一寸灵脉都在嘶喊,冷汗如水般流下,一出便被热力蒸干,口中泛起铁锈味,眼前一片金白。
梁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能凭借着这股巨大的疼痛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昏迷过去。
不过过了多久,原本剧烈的疼痛渐渐缓解,一团金白色的液态灵质悬浮在了体内,梁玑感到前所未有的空灵与轻快。
并非舒服,单纯是因为灵根都没有了,体内的灵气无处依附,全部飘然在体内!
紧接着,那团金白色的液态灵质慢慢地流向四肢百骸,绵绵不绝的酸麻胀感从深处传来,虽然即为不适,但却可以忍受。
梁玑一边努力保持清醒,一边看着灵液慢慢地在体内塑造出新的灵脉,心如擂鼓,轰鸣不止。
灵脉,是新的灵脉!
太日金莲果然能重塑根骨,他有救了,他能继续修炼了!
无数条金线将他的灵脉、丹田、五脏六腑相连接,新生的灵脉是璀璨的金色,内里有光华流转,如同炽日凝华。
一朵金色莲花虚影,缓缓旋转,久久不散。
至此,太日金莲已成、碎根重铸!
梁玑睁开眼,试着运转功法,一丝灵力顺着经脉流过新灵根,如溪水汇入深潭,又如雾入云海。
灵力在灵脉中通行无阻,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梁玑双手颤抖,掌心之中,一点灵光缓缓浮现,晃动片刻,最终停在了他的手心。
它不再是强行牵来的外物,而是从他体内重新生出的灵气。
梁玑低头看着那点灵光,嘴角慢慢动了一下,先是极浅的一点弧度,像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随后,那点笑意才一点点扩大,慢慢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我能修炼,我还能修炼!”
他的双眼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