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瑞砯和他一样,基本没有动不动喊累要休息,他甚至到了某种偏执的地步,徐覃玫不止一次注意到工作人员都快走光之际,他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黯淡的光圈下,默默地演练着自己的桥段,那首让很多人都艳羡不已的个人原创单曲。
他被允许在演出中可以演唱自己的歌曲,同样被赐予特权,可以拥有额外的表演其他歌曲机会的人,是刚入韶光娱乐的自己。
徐覃玫还挺意外的,路瑞砯虽然年龄不算大,但应该算得上这群人里面经验较为丰富的。但他依然非常专注且按部就班地排练,从不刻意吐槽公司莫须有的问题。就这样和自己出奇的一致,完全沉浸于自己手头的工作,直到细致入微地确认完一切分厘毫丝的事宜之后,才肯暂时罢休。
他们对待音乐这方面还挺一脉相承的,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痴情种。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徐覃玫本来还挺不以为意,结果一抬头就撞进了那深若寒潭的眼珠子里面,剔透的如同玻璃珠,却莫名有些凌厉。
然后那双眼睛把视线一转,投向闻声同样仰脸望过去的路瑞砯“这么晚了,还在排练?”
“......不算晚,你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出去说。”路瑞砯没什么起伏地回答,然后莫名其妙地把视线转移到徐覃玫身上。
然后比了个口型,徐覃玫眯着眼仔细一辨认,瞬间感到遍体生寒,原因无他,那两个字翻译过来,大抵就是“救、命!”
然后,对方就跟随那个突然出现的高个子男人走出了演播厅。
徐覃玫思索片刻,还是没忍住缀在后面偷偷跟上。
拐个弯就是个天然的花园,而且还是那种枝繁叶茂到杂乱无章的类型,只因压根儿没人会闲得发慌去那里散步,所以它现在处于无人看管的放养状态。
徐覃玫躲在灌木丛边,然后边驱赶被灯光吸引来的小飞虫,边探出头察看起不远处的路灯下的状况。
他越观察越心里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实感,这两个简直不像是情侣,反倒像是仇敌。瞧隔着的距离,啧啧啧,都快赶上马里亚纳大海沟哩……
但还是放心不下,要是那高个男子胆敢有何异动,他势必要勇敢捍卫自己这位的新晋室友的权益与尊严!
但所幸,徐覃玫拍了拍胸脯,松懈口气;这高个男的倒是保持住了社交距离,也没对路瑞砯做出动手动脚的行为,暂时不需要他出马。
结果他刚这么一思虑,他俩就很不给面子地争吵起来,由于隔得距离实在有点遥远,听不太清具体在嚷些什么,只能在余光中观测到那名男子一把揪过路瑞砯的衣领———
“!!!”徐覃玫眼疾手快地撤出草丛,刚要放声大叫“请你住手!”就偃旗息鼓起来。
原因无他,这两人如胶似漆地凑一块了,他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地强行插入其中,会显得十分无趣,且尴尬至极。
更何况,他仔细辨认了下路瑞砯紧闭双眼的样子,似乎没他想象中那么不情不愿,甚至说是对那个死缠烂打的前夫哥心生厌恶。
他摸了下鼻子,不那么利索地转过身,感觉口腔靠近咽喉处有点酸酸涩涩的,大概是因为今天中午喝了杯棒打柠檬水吧……就这样情不由衷地安慰自己道。
男人不久后就带着他那群黑衣黑墨镜的保镖走了,还给他们这些天天排练还没多少工资拿的苦逼底层艺人捎了堆咖啡。
现磨的,苦的要命。尽管那些以袁珖为代表的人都视若珍宝,但是徐覃玫还是嫌弃地偷偷摸摸把咖啡扔垃圾桶里,还假装只是顺手丢纸屑般边哼着歌边逃离现场。
就如同他对待那些虚伪至极的行径感到不齿一样,这种装聋作哑的粉饰太平实在是惹人深恶痛疾。所以,纵使明明他看的懂人情世故,有时却任性妄为地不愿固步自封。
半夜练完回宿舍之后,徐覃玫洗漱完刚要躺回床上的时候,路瑞砯冷不丁冒出来句抱歉“今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没和你解释清楚。”
徐覃玫停下动作,转过身望向路瑞砯“没事,我也能理解。毕竟他看起来———”
努力斟酌过后,他挤牙膏一般挤出几个没那么夸张的词汇“就是有点强势的感觉,所以你觉得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的。嗯对。”
“倒不是因为这个”路瑞砯无奈地冲他笑笑“不过也说来话长了,你愿意听一个满腹牢骚的陌生人说这些么?”
“如果你想倾诉的话——”
他其实没想太多,只因本来就没必要去硬凑上些过度的猜疑与揣测。凭借一向平和乐观的心态,此刻只考虑到了一件事情,就是——
“嗯,如果你说出来会没那么焦虑的话,就说吧,把我当成一个不会说话的树洞就好,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嘭呲”路瑞砯稀罕地笑出声来,他平时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我真是想不明白,原来世界上能有这么通透的人。也许你还没完全步入社会吧,所以才会这么天真———”
“就如同曾经的我一样。”他情不自禁地仰起脸,把淌下的温热坚决地拭去。
“是他追的我。也是他给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路瑞砯慢条斯理地向他剖析自己“也让我理解了原来这个世界这么简单,一步登台会这么轻松,仅仅需要那么一点似是而非的关系。”
“?他是你的——”某个不可控的想法初具雏形起来,徐覃玫忍不住开口,又立马反应过来紧急刹停。
“对,和你想的一样,他是曾经帮扶我的人。”路瑞砯毫无起伏地陈述道,就好像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
接续下来的更是骇人听闻的一点“所以我说自己天真的可笑,就是因为在和你一样大的时候,还相信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然后被迫懂得自由诚可贵,利益价更高。”
他半扯不扯着那仓促的嘴角,似乎在嘲讽自己的无知“他不过是把我当作暂时拿不下的消遣而已,一切都是他暂时没失去兴趣,所以愿意虚伪地陪我演戏罢了。”
“所以你应该也猜到了吧,在听闻我是'声入其境'里面的冠军后,不是还表情奇怪了一会么。”路瑞砯站起身,脸转向他,然后拆穿所有尚留余地的体面。
“关于幕后之人的操纵也不难猜,你看起来也挺机灵的,不像那种随波逐流的平庸之辈,这其中的道理应该比同龄人清楚很多吧。”徐覃玫闻言艰难别过脸,再难装作不知情地一笔带过。
攥紧的掌心缩回又舒展,他无法自控地压低了音量“你观察的很仔细,我之前是有怀疑过,但那又如何?至少现在能摸得清楚,我们是同路人,就足够了。”
路瑞砯无端凝下神来,甚至感到好笑般指了指自己“你说我们是同路人,开什么玩笑——”
“那你怎么解释自己对待音乐吹毛求疵的态度呢,每次熬到半夜最后一个才走的不是你么?”徐覃玫装作无所谓地一耸肩,拎起他掩盖在阴影底下的明媚,然后毫无保留地铺开“你不用装作自己有多不值得,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路瑞砯半垂下头,追随着徐覃玫同时仰起的,泛着婴儿肥的脸庞。
很奇怪,对方没有显出这个年龄段被质问过后,情绪爆发出的尖锐化,反而很泰然自若地安放起四肢,然后笑语盈盈地撑着桌子转过身,向他一五一十地揭示所谓的“真相”
“毕竟,有时候过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是不是自己真正渴望得到的。”
路瑞砯默不作声地与他澄澈无瑕的眸子对上,贴在大腿上的手掌微微颤抖起来。
“你说,不是么?”徐覃玫平和地摊开手,口角牵扯成一线,没太多挣扎地和他擦肩而过,却独独遗留下几句自嘲的话语。
“我们都活在框架里。”他低头叹了口气,再次将视线投向路瑞砯的时候,已经褪去了本该属于少年的稚气,随之转变成了某种与外表不相衬的老练。
“所以有时候别太钻牛角尖,能实现自己的使命没想象中那么伟大。而最无畏的是能活在框架里,却可以毫无芥蒂地跨出这座无形的牢笼。”
“那你跨过去了么?”路瑞砯忍不住求证自己心头那个徘徊不定的念头,伸出的手却没能触及对方的衣角,哪怕一寸。
“......”徐覃玫顺着梯子灵活地窜上床铺,黯然间唇略微下撇“没有。”
“我还是深陷其中,找不到出口......”他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真切。同时,屏幕兀然亮起,源自几天前发来的短信。
“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程崖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