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加班》播到第三期的时候，陆明庭已经能熟练念出开场词了。

“晚上好，欢迎来到《今晚不加班》。我是今天也在加班的陆明庭。”

沈泊声接得也越来越自然。

“我是劝大家不要加班、但自己还在加班的泊声。”

陆明庭说：“我们这个节目主打一个言行不一。”

沈泊声说：“也可以叫以身作则，告诉大家加班不值得。”

弹幕笑成一片。

【你俩越来越顺了。】

【这个节目真的很适合下班路上听。】

【每周两次太少了，建议每天。】

【每天就变成《今晚加班》。】

陆明庭看着那条弹幕，笑出了声：“这位朋友，节目名字被你毁得很彻底。”

几期下来，直播间慢慢形成了自己的节奏。

它不像普通连麦那么吵，也不像纯音乐直播那么安静。陆明庭负责把话题聊开，沈泊声负责把气氛收回来。陆明庭有时说得太快，沈泊声会轻轻接一句，把他的节奏放慢；沈泊声有时沉默太久，陆明庭会插科打诨，把冷掉的场子重新点起来。

一开始，观众是来看热闹的。

过气演员和声音区顶流，两个看起来没什么关系的人，被平台凑到了一起。大家等着看他们怎么营业，怎么避嫌，怎么在暧昧和分寸之间拉扯。

后来，很多人是真的留下来了。

有下夜班的护士，有加班到十点的程序员，有准备考试的学生，有独自在外地租房的人。大家把投稿发来，写今天为什么不想加班，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觉得日子很难过，又为什么明天还是会爬起来。

陆明庭有时会念得很慢。

他不像情感主播那样给出很完整的建议。很多时候，他只是把投稿念完，停一停，然后说一句很普通的话。

“你已经很累了，先别急着责怪自己。”

“今天没做好，不代表你这个人不行。”

“要是能请假就请一天，不能请的话，晚上回去吃点热的。”

这些话不漂亮，也不高深，却像真的从生活里长出来。

沈泊声唱歌的时候，也会刻意选一些不那么伤人的歌。不是每一首都要撕开情绪，有时候只是轻轻陪一下，让人觉得夜晚没那么空。

节目热度越来越高，平台自然高兴。

小周在群里发消息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两位老师辛苦！今天数据又涨了！

下期能不能多一点双人互动？观众特别喜欢你们聊天。

粉丝投稿里有很多想听两位老师互相提问的，可以考虑安排一个小环节。

唐穗看到后，直接给陆明庭打电话。

“你注意点。”

陆明庭当时正在厨房煮速冻饺子，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注意什么？我最近说话已经很文明了。”

“我说沈泊声。”

“他怎么了？”

“不是他怎么了，是你们两个现在热度太高。”唐穗说，“平台想推，你们粉丝也想看，CP粉更想看。你自己得有数。”

锅里的水开了，白气往上冒。陆明庭拿筷子搅了一下饺子，语气轻松：“我有数。工作关系，固定搭档，友好同事。”

“你这四个词说得越快，越不可信。”

陆明庭笑了：“唐姐，你对我有偏见。”

唐穗没跟他玩笑：“明庭，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沈泊声这个人从业务上看，确实有分寸，也懂进退。可你们现在所有互动都在镜头前，被观众看着，被平台推着。人在这种关系里很容易误判。”

陆明庭夹起一个饺子，看它在半空晃了一下，又掉回锅里。

他知道唐穗说得对。

镜头前的熟悉很像熟悉，镜头前的默契也很像默契。可它们都被直播间的灯光照着，被弹幕催着，被数据记录着。你很难说清楚，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是工作惯性。

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工作能解释完的。

比如沈泊声在他嗓子哑的时候出现。

比如“看你”。

比如每次下播后，他们在私信里不长不短的几句话。

不暧昧，也不越界。

只是会让人心情变好一点。

唐穗见他没说话，声音放缓：“你别觉得我扫兴。我只是怕你又把自己放进去。”

“知道。”陆明庭把火关小，“我会小心。”

挂掉电话后，他把饺子盛出来，端到客厅。

桌上还放着直播时用的水杯，旁边是那盆越来越黄的绿萝。他坐下来，吃了两个饺子，忽然想起唐穗那句“把自己放进去”。

他低头笑了一下。

哪有那么容易。

人要是真能控制自己放不放进去，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讲不清的事了。

当晚没有《今晚不加班》，沈泊声自己直播。

陆明庭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习惯性点进了他的直播间。

屏幕上还是那张深蓝色封面。

沈泊声正在唱歌。

他今晚唱的是粉丝点的一首旧歌，音域不低，唱到副歌时声音明显压了一下。弹幕里很多人听出来了。

【老师嗓子是不是不舒服？】

【别唱高音了。】

【可是我今天真的想听《夜航》完整版。】

【前面不是说好了唱吗？】

【老师再唱一首吧，我今天生日。】

【求求，今天失恋了，想听《等雨停》。】

弹幕很多，关心是真的，期待也是真的。它们挤在一起，最后都变成了对屏幕那头的一个人提出要求。

陆明庭坐在沙发上，毛巾搭在头上，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沈泊声没有立刻拒绝。

他照旧温和地回应：“生日快乐。失恋的那位，今晚早点睡。高音今天可能唱不了太多，我换一首低一点的。”

这句话已经很周全了。

但弹幕里还是有人继续刷。

【可是我就想听《夜航》。】

【老师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好？】

【每次都欠着，欠太多了吧。】

【不开摄像头就算了，歌也不唱完整吗？】

陆明庭皱了皱眉。

他以前在别人的直播间从不发言。看直播对他来说像站在人群后面，看看就走，不出声，也不留下什么痕迹。可这一刻，他忽然有点忍不住。

他敲了一行字。

今晚不想唱也可以，欠着。

发出去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飘过弹幕区，很快被别的字盖住。但沈泊声看见了。

伴奏还没起，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泊声说：“嗯，今晚欠着。”

弹幕有人开始刷“欠着”，气氛慢慢缓和。也有人不满意，但不满的声音没再压过所有人。

陆明庭松了口气。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吹头发。吹风机声音很大，他听不清直播间里沈泊声又说了什么。等他吹完回来，沈泊声已经换了一首很轻的歌，唱得比刚才舒服很多。

陆明庭坐回沙发上，没再发弹幕。

他只是听。

听到快下播时，沈泊声说：“今天就到这里。没唱完的，下次还。”

陆明庭笑了一下。

他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人有时候太会照顾别人，又太不会照顾自己。

第二天《今晚不加班》照常播。

陆明庭进连麦房的时候，沈泊声已经在了。

他听见沈泊声跟工作人员说话：“投稿第三条先不读，太重，放后面。”

小周说：“可是那条情绪很强，弹幕可能会有反应。”

沈泊声说：“太早读，观众跟不上，投稿人也未必舒服。”

小周应了。

陆明庭没有出声。

他知道沈泊声会处理关系，却很少见到他在镜头外这样说话。不是直播时那种温和的语气，而是更直接，也更不容商量。

过了一会儿，沈泊声发现他进来了。

“陆老师晚上好。”

陆明庭笑：“泊声老师晚上好。刚才听见你在安排工作，有点像教导主任。”

沈泊声说：“那你像什么？”

“我像迟到还试图装作没迟到的学生。”

“那你确实迟到了两分钟。”

陆明庭看了一眼时间：“你们声音主播都这么计较？”

沈泊声说：“只计较想计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