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弥举起空杯子朝她比了个“收到”的手势,站在梧桐树下目送她们走进校门。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六月一日,倒计时牌翻到了“6”。
邵颜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拆开瓶子里第一颗星星。橘色的糖纸打开来,里面是何弥工整的字迹:“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今天就正常复习,不用再做新题。”
她把糖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床头柜的铁盒里。
六月二日,第二颗星星是浅黄色的:“今天如果紧张,就去楼下走一圈。跑步的时候你从来不想题,那个状态最好。”邵颜看了之后真的穿了鞋下楼跑了两圈。回来的时候陈芳梅站在门口看着她,说“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跑步”,邵颜说“有人让我跑的”,陈芳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六月三日,第三颗星星是浅绿色的:“你写的字很好看。答卷的时候写整齐一点,阅卷老师心情好就多给分。这是有科学依据的。”邵颜看着这句,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把这张糖纸单独拍了个照发给何弥,问“什么科学依据”,何弥回得飞快:“我自己验证过的。我高考的时候化学卷子写得特别整齐,后来查分发现有一道题的步骤分比预估多了两分。可能阅卷老师觉得这孩子态度好。”邵颜回:“那可能是因为你字好看,和整齐没关系。”何弥没有反驳,只是发了个句号——但邵颜能想到他在屏幕那边哑口无言的样子。
六月四日,第四颗星星是浅蓝色的:“明天去看考场。提前走一遍路线,算好出门时间。预留十分钟给突发状况。带一件薄外套,教室空调可能会冷。”——这句已经完全不像“考前鼓励”了,像一份出行攻略。邵颜在糖纸背面写了一句“收到”,然后又多写了一句“你也穿件外套,书店空调也冷”,拍了照发过去。何弥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句号。
六月五日,第五颗星星是浅粉色的:“最后一颗。明天早睡,后天早醒。考完那天晚上带你吃好吃的。什么都别想,写完就行。”
邵颜拆完之后把五张糖纸都摊在桌上,按照拆开的顺序排好。五张糖纸,五种颜色,每一张上面都是何弥的字迹。她看着这五张糖纸,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在图书馆书架上帮自己拿《小王子》,想起他在雨天把伞全偏向自己这边淋湿了半边肩膀,想起他在天台说“不考第一也去”然后伸出小拇指,想起他在老巷子里说“帮人不亏”时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
她把五张糖纸叠好,放回了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放在书桌正中央,起身去收拾考试用品。
透明笔袋是陈芳梅新买的,拉链顺滑,里面分了三层。第一层放准考证和身份证——准考证她已经复印了两份,一份放笔袋,一份放书包夹层,一份放陈芳梅那里。第二层放文具:两支2B铅笔削好、一块橡皮、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备用笔芯。第三层放其他东西:一包纸巾、一颗薄荷糖、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她明天出门前会戴上。
她把笔袋整理好,放在书桌右上角,和何弥那个装过五颗星星的空瓶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给何弥发了张照片,拍的是书桌一角——透明笔袋、准考证在最外层、空瓶子、红绳手链。附了一句:“都准备好了。”
何弥回得很快:“准考证放在笔袋最外层,别夹在书里容易忘。”发完之后追了一条,“明天早上再提醒你一遍。”
邵颜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字,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过了几秒,何弥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天气好。不冷不热。”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何弥一天没有发消息。不是不关心,是不想给她增加任何压力。他早上起床后在房间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好几行字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晚安。后天见。
邵颜回:晚安。后天见。
何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他想起三月初第一次在六中教学楼走廊上堵住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生,想起她抬头时那双茫然的、有点红的圆眼睛,想起她扫完码转身就跑连好友申请都没发。半年不到,她已经会在消息后面加句号了。句号代表确定。代表她说晚安是真的想让他晚安。
他闭上眼睛,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保温杯、蜂蜜柠檬水、蒸饺、纸巾、备用文具。书店的空调温度刚好,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考场大门,他上次去的时候已经跟阿姨说好了。
六月七日。晴。东南风二级。降水概率零。
何弥五点半就醒了。闹钟没响,是自己醒的。他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看天气——晴天,万里无云,东南风把楼下的桂花树吹得轻轻晃。然后给邵颜发了条消息:天气好。不冷不热。
邵颜秒回,像是也早就醒了:你比天气预报准时。
何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早餐吃了吗。
陈医生做了蒸蛋和粽子。她说谐音“中”。
陈医生是懂玄学的。我等会儿去考场那边。你有事随时发消息。
你在外面站着?
坐着也行。校门口对面有个书店,里面有空调。
邵颜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何弥看着那个“好”字,后面没有跟句号也没有跟表情包。他认识邵颜半年了,知道她消息里的句号代表确定、平静、想好了。没有句号代表她还有很多话,但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翘,他用水压了一下没压下去,算了。
六中不是考场。邵颜的考场在市区另一头的实验中学,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老杨在考前一周就把所有学生的考场分配表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后面,邵颜看了一眼——全班就她一个人分到了实验中学。宋露芸当时就急了,说“怎么把你一个人分那么远”,老杨推了推眼镜说“考场分配是市里统一安排的,我又不能去抢”。邵颜说没事,路不远。当天晚上宋露芸就给何弥发了考场分配表的照片。何弥回得很快:我那天没事。实验中学对面有家书店。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告诉邵颜。
何弥到实验中学门口的时候刚过七点半。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校门外的警戒线还没拉起来,只有几个早到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树荫下。街对面果然有一家书店——叫“学友书店”,门面不大,玻璃窗擦得很干净。他推门进去,书店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考场大门。
书店阿姨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他就笑了:“小伙子,你是陪考的吧?进来坐,别在外面晒着。里面有空调。我每年这两天都开门,考生家长都在这等着。你是等弟弟还是妹妹?”
何弥接过阿姨递来的水,道了谢,说:“等同学。”
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七点五十分,一辆公交车在街角停下。邵颜从车上下来——白色校服短袖,蓝色校裤,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点。左手手腕上系着宋露芸编的红绳手链,透明笔袋里准考证在最外层。陈芳梅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提着包东西,显然是夜班下班直接过来的。
邵颜在公交站台上抬起头,朝街对面那家书店望了一眼。
何弥从书店里走出来,站在梧桐树下。清晨的阳光打在他的白T恤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很亮。他抬起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邵颜看见了他。她把笔袋贴在胸口,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考场。
何弥目送她走进铁门,在她拐弯消失在花坛后面之前都没有放下手。他站了片刻,重新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回到靠窗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口袋里的手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那扇紧闭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