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颜在夕阳里弯了一下嘴角,转过身,跟上陈芳梅的步子。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场英语。
何弥在书店等待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邵颜进考场前的对话:
“何弥。”
“嗯?”
“考完之后你在书店等我。我出来有话跟你说。”邵颜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紧张。
听到这话后的何弥看着邵颜的眼睛认真点头:“好。我在这里。”
邵颜点了下头,转身走进考场。她走了几步,在花坛边停了片刻,弯腰系了个鞋带,然后直起身继续走。她系鞋带的样子很从容,甚至抬头看了一眼花坛里的月季再离开。
何弥在书店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才转身走进书店。他坐回靠窗的位置,大拇指不自觉地捏着食指指节——这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书店阿姨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给他续了一杯水。
五点整,英语考试结束。
何弥站在书店门口。考场里的考生涌出来的速度比昨天更快,有人跑着出来,有人跳着出来。
何弥在人流里找邵颜,一眼就找到了——因为她在人流边缘,走在最外面的位置,不和人挤,不跑,不急。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考完之后“终于解放了”的松劲,是那种做完一件事、做好了、所以没什么遗憾了的稳妥。她手里抱着本浅蓝色的素描本,看见何弥,朝他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何弥重复了一遍。
邵颜从校服口袋里把考试前他给她的那颗奶糖拿出来,剥开,放进嘴里。然后她翻开手里的素描本——第一页已经画好了。两个背影并肩走在一条老巷子里,高的那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矮的那个扎着马尾,两个人影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没有牵手,但影子在夕阳下叠在一起。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树,树下放着两碗绿豆沙。右下角写了两个字:《答案》。
何弥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你说过,第一页留给我画《后来》。”邵颜的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像是在交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答卷,“《后来》我还没想好怎么画。但《答案》可以先给你看。”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画面上那个高个子的背影,然后又点了点旁边矮一些的那个。两个影子在夕阳底下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何弥,我想说的话都在这幅画里。从三月到现在,你给了我很多个答案——糖纸星星是答案,保温杯里的柠檬水是答案,天台上的拉钩是答案,书店门口的大拇指也是答案。所以我想,我的答案也该给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何弥的眼睛。她的眼眶有一点红,耳根红得更厉害,但她没有躲开。
“我们在一起吧。”
何弥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的袋子轻轻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平时能随口说出的调侃和轻松话,在这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邵颜——她从脸红到脖子根,但站得很直,抱着素描本的手指微微发白,她在等他的回答。
“你说考完之后有话跟我说。”何弥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在书店想了一下午你要说什么,想到了很多可能,但没有想到是你先开口。”
“你等了很久。”邵颜说,“这次换我先说。”
何弥把袋子放在脚边,从她手里接过素描本,又看了一遍那幅画。两个背影,隔着一点距离,影子叠在一起。绿豆沙。大树。巷子。他认出了每一个细节——雨天她往他伞下靠的那半步,老巷子里她掰了一半麻糕递给他,糖水店里她低头喝绿豆沙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
“我本来准备了话。”何弥把素描本合上,小心地放在袋子上,然后重新站直了看着她,“从三月到现在,每一次你跟我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在心里记了一笔。想着有一天要全部告诉你。但你画了这幅画——你把我想说的话全画进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邵颜,我喜欢你。不只是喜欢——是认定了。你不需要考第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只要你站在那里,我就会走过去。从三月到六月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邵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低下头从素描本的封底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何弥展开——是她手写的一封信,只有几行字:
“何弥:
谢谢你从三月到现在所有的耐心。你说帮人不亏,你说不考第一也去游乐园,你说你就在书店里等。每一句你都做到了,所以我也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帮了我很多,是因为你就是你。
以后的日子,我想和你一起走。——邵颜”
何弥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邵颜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长时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但回握的力度很稳,很确定。
“走。先去聚餐,明天去游乐园。你答应过我的。”
“拉过钩的。”邵颜弯起嘴角,把素描本抱在胸前,“我不会忘。”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书店阿姨站在玻璃门后面,看见他们牵着手从门口走过,笑了一下,把门上的“营业中”牌子翻成了“休息中”。
邵颜走出几步,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屏幕上宋露芸的消息已经堆了十几条,最新一条是三十秒前发的:“颜颜!!考完了!!你人呢!!别告诉我你跟何弥跑了!!回我消息!!”
邵颜弯起嘴角,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在一起了。聚餐见。”
三秒后,宋露芸回了一段语音。邵颜没有点开,但屏幕上显示的语音转文字第一句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后面跟着一个“等我!”的表情包。邵颜把手机放回口袋,何弥低头看她:“宋露芸?”
“嗯。她说聚餐见。”
何弥不用看手机都能想到宋露芸发了什么。他握紧邵颜的手,牵着她往公交站走。傍晚的风从街角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素描本上那幅画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两个人影中间那个手掌的距离消失了。